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长乐宫内死寂三息,方才凝滞的空气骤然炸开满堂哗然。
“绝!实在是绝!”
“此曲清冷凛冽,风骨孤高,绝非寻常闺秀能弹奏而出!”
“我原以为相府嫡女只是个痴恋太子、不学无术的草包,今日一听,竟是藏了一身绝世才情!”
此起彼伏的赞叹声席卷整座大殿,先前所有嘲讽、鄙夷、看戏的话语,尽数被碾压得销声匿迹。
张婉柔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讥笑彻底凝固,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她微微侧头,对着身侧的苏雨欣,声音干涩沙哑:“这……这真是李青楚?她怎么会弹得一手好古筝?京中传了这么多年,都说她琴棋书画样样不通!”
苏雨欣怔怔望着琴案前身姿清绝的素衣少女,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全然的茫然:“我也不懂……这琴艺炉火纯青,远超京中所有名师教习,连柔儿小姐都未必及得上分毫。从前的流言,竟全是假的?”
一旁的青禾攥紧衣角,低声喃喃自语:“不可能的,大小姐从前连碰都不碰乐器,怎么会一朝蜕变,厉害得如此离谱……”
人群之中,李柔儿立在原地,温婉的笑意死死僵在脸上,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细针穿刺,又闷又痛,滔天的嫉妒与惶恐疯狂翻涌。
她处心积虑设下圈套,故意当众提及古筝才艺,笃定李青楚常年被克扣教养、无人教导,必定当众出丑、沦为全京笑柄。
她要的是碾碎李青楚刚立起的风骨,让所有人看清,褪去太子婚约的嫡长女,终究是一无是处的废人。
可万万没想到,这一步精心算计的死局,竟被李青楚一手惊鸿琴曲,彻底盘活,逆风翻盘。
不仅没有出丑,反倒凭一曲封神,惊艳满朝王公贵族,彻底颠覆了所有人对她的刻板印象。
贴身丫鬟春桃凑到李柔儿身侧,压着极低的声音,满是焦灼不甘:“小姐,怎么会这样!她明明不会弹琴的!今日风头全被她抢尽了!”
李柔儿垂在身侧的十指死死掐进锦缎裙摆,尖锐的指甲嵌进掌心,疼意刺骨,却压不住她眼底的阴翳。她依旧维持着轻柔温婉的语调,只有贴近她的春桃能听见,那声音里裹着彻骨的寒凉:“无妨。台上风光转瞬即逝,真正的输赢,从来不在这宫宴一曲之间。”
今日众目睽睽,她无法再动手脚。但来日方长,她有的是办法,让李青楚把今日挣来的所有风光,连本带利尽数吐回来。
不远处,太子萧景恒面色沉冷,墨眸死死锁定琴前少女。
这一刻,他脑海中多年的固有认知,正在轰然崩塌。
记忆里的李青楚,永远是怯生生跟在他身后,眼底满是偏执爱慕,笨拙又卑微的模样。不懂才艺,不通风雅,唯一的执念便是他一人,处处不如温润聪慧的李柔儿。
可方才那一曲,清冷、孤绝、刚烈、通透。
弹琴的女子风骨凛冽,眉眼淡然,周身气场从容笃定,不见半分从前的怯懦痴傻,耀眼得让他心生莫名的烦躁与落空。
他薄唇紧抿,心底翻涌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悔意,细碎又酸涩,可储君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自负,死死压下了那点异动,只余下满心难堪与不甘。
窗边飒然身影伫立,林骁玥望着从容收弦的李青楚,英气的眉眼间满是真切的赞许。
她抬手,对着身后贴身侍卫低声感慨:“我阅遍京中闺秀,个个矫揉附庸、追逐虚名,唯独李青楚,藏锋守拙,真性傲骨。”
侍卫躬身附和:“将军小姐慧眼,相府大小姐今日之才情风骨,确实冠绝全场,无人能及。”
林骁玥唇角扬起一抹爽朗笑意,目光笃定:“这般品性之人,值得深交。往后我与她相伴,便是京中最省心的知己。”
话音落,她不再观望,大步拨开围观人群,径直走到李青楚身前。
“青楚妹妹。”
林骁玥声音坦荡利落,没有半分虚假客套:“今日一曲惊鸿,震彻满堂。从前世人皆误你,唯有今日一见,方知你是真风骨、真才情。”
李青楚抬眸,看向眼前英气飒爽、坦荡真诚的将门嫡女,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微微颔首:“骁玥小姐过誉了,不过是闲来习得薄技,侥幸献丑。”
“绝非侥幸。”林骁玥摇了摇头,语气格外认真,“你的功底心境,绝非临时抱佛脚可比。我真心心悦你的品性,不知妹妹可否应允,往后你我结为闺友,常来常往?”
这是今日满堂众人中,第一个真心敬她、懂她、不因流言轻贱她的人。
李青楚淡淡弯唇:“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二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知己情谊,自此敲定。
大殿外侧廊下,光影明暗交错。
萧景琰一身墨色常服,负手静立暗影之中,身姿沉敛如山,经年不变的冷沉眼眸,牢牢锁在殿中那抹素色身影上,寸步未移。
周遭人声鼎沸,赞叹不绝,他却恍若未闻。
纷乱声响里,唯有一段尘封多年的幼时画面,无声在脑海中翻涌。
春日宫墙,落英缤纷,偏僻冷廊幽深寂静。
七岁的他身形单薄,生母早逝,无外戚依仗,被一众年长皇子围堵欺凌,拳打脚踢落在身上,隐忍的唇角溢出血丝。体内暗藏的阴寒毒息翻涌,胸腹剧痛难忍,周遭宫人冷眼旁观,无人敢上前劝阻,无人愿为他出头。
就在他浑身狼狈、几近撑不住之时,一个四五岁的小小女童,穿着粉嫩襦裙,跌跌撞撞冲过来,张开纤细的双臂,死死挡在他身前。
小小的身躯挡在一众高高在上的皇子面前,嗓音软糯,却字字凛然,带着不容侵犯的坚定:“你们不许欺负人!以大欺小,卑劣无礼!”
稚嫩的身影,护住了狼狈不堪、无人问津的他。
而后,温婉端庄的沈氏缓步而来,一眼看透他面色青白、气血淤堵的隐毒,不动声色留下解毒草药,轻声叮嘱他静养调息,不求分毫回报,悄然离去。
那一年的春光不暖,人世寒凉,唯独母女二人,予他半生光亮、两世恩情。
画面悄然褪去。
萧景琰眼底寒凉尽数消融,余下沉沉温柔与极致护惜。
他守了十数年的小姑娘,被相府磋磨、被世人误解、被情爱困住半生,如今终于挣脱桎梏,褪去卑微,展露绝世风华。
他薄唇微启,低声对着身侧暗卫吩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盯住相府柳氏、李柔儿。往后她们任何一举一动,一丝一毫异动,尽数报我。”
“但凡有半分加害李姑娘之心,无需禀报,直接拦下。”
暗卫躬身垂首:“属下遵命!”
他深知相府阴私,深知那对母女的心狠手辣。今日宫宴折戟,她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暗处的算计与杀招,已然蓄势待发。
大殿角落,九皇子萧景澈独坐在席,手中清茶袅袅生烟。
他眉眼清淡疏离,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全场博弈尽收眼底。
身侧小太监俯身低语:“九殿下,没想到相府大小姐竟有这般惊人才艺,今日之后,京中怕是无人再敢称她草包了。”
萧景澈指尖摩挲杯沿,清淡眸光掠过面色铁青的李柔儿,最终落在从容恬淡的李青楚身上,轻声低喃:“虚浮命格皆是泡影,世人皆被流言蒙蔽双眼。此女心性、胆识、才情,皆是上上之选,有趣,实在有趣。”
不远处殿柱旁,七皇子萧景辞慵懒倚立,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眼底星象天机流转不休。
假凤喧嚣十数载,今朝真凰终破尘。
京城这盘纠缠多年的棋局,从今日碎玉断情、一曲惊鸿开始,已然彻底翻盘。
高位龙椅之上,帝王眸光沉沉,静静望着下方素衣安然的少女。
他阅人无数,深谙人心世故。
从前听闻相府嫡女痴愚卑微、顽劣偏执,今日亲眼所见,才知世人传言何其偏颇。
遇事从容,断情决绝,才情绝世,心性通透。
此女风骨才情,远胜那徒有虚名的假凤百倍。
帝王心中暗自记下此人,神色莫测,抬手沉声开口:“宴席继续。”
圣言落定,丝竹乐曲再度响起,可满堂人心早已纷乱不复当初。
这场宫宴,无人再品歌舞酒香,所有人的目光,皆若有似无萦绕在李青楚身上。
敬畏、探究、改观、忌惮、嫉妒,百态心绪,尽数藏于席间。
良久,宫宴落幕。
百官朝臣、世家公子、闺秀贵女,纷纷起身躬身辞驾,陆续有序离宫。
李青楚起身,正欲转身随人流离去,一道沉怒的身影快步拦在她身前。
丞相李嵩面色铁青,眉眼间满是愠怒,压低声音厉声训斥:“李青楚!你今日可知错?”
李青楚抬眸,神色平静无波:“女儿不知何错之有。”
“不知错?”李嵩气息翻涌,怒火难抑,“当众撕毁皇家婚约、宫宴之上出尽风头、肆意张扬锋芒!你可知你的所作所为,打乱朝堂布局,得罪东宫储君,让相府陷入两难境地!这般狂妄张扬,你安得什么心!”
在李嵩眼中,女儿不过是他仕途博弈的棋子,安分隐忍、联姻借力,才是她唯一的宿命。今日所有的逆风翻盘,在他看来,皆是鲁莽放肆、不知分寸。
李青楚眸光清冷,字字清晰,不卑不亢:“父亲。婚约是我被动捆绑的枷锁,情分是早已腐朽的过往。我斩断错缘、立身正心,从未有损相府颜面。”
“与其依附东宫、攀附权贵苟活,不如立身成才、自持风骨。女儿行得正坐得端,无愧天地,无愧相府,何错之有?”
一番话条理通透,掷地有声,堵得李嵩脸色铁青,一时语塞,竟无从辩驳。
一旁的李柔儿见状,立刻上前,故作温婉劝解:“父亲息怒,姐姐只是一时心性通透,并无恶意。姐姐今日才情惊艳,也是好事,父亲切莫动气伤了身子。”
她看似劝解,实则句句拱火,暗指李青楚任性妄为、不顾家族。
李青楚淡淡瞥她一眼,眸底无半分温度:“妹妹不必假好心。我自己的行事,自己担责,无需妹妹代为求情。”
一句话,直白戳破她的虚伪假面。
李柔儿面色微僵,眼底阴色一闪而逝,再不敢多言。
林骁玥站在李青楚身侧,默默撑腰,坦荡目光看向李嵩,虽未言语,姿态已然摆明立场。
李嵩看着女儿一身傲骨、全然不受掌控的模样,心底怒火更盛,却碍于宫门口人多眼杂,不便当众发作,只能冷冷拂袖:“回府再与你算账!”
言罢,他转身愤然离去。
一行人缓步走出宫门,门外车马林立,人声喧嚣。
晚风拂过衣袂,带着深秋的微凉。
林骁玥边走边与李青楚闲谈,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站姿步态,心底暗自诧异。
寻常深闺娇女,步履轻柔孱弱,身姿娇怯。可李青楚立身之时,重心极稳,脊背挺拔松弛,看似随意,实则处处暗藏戒备,周身感官敏锐得异于常人。
她常年习武,对体态气息最为敏感,隐约察觉李青楚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柔弱,只是对方不愿显露,她便不多追问。
“青楚,往后闲暇之时,你便来将军府寻我。”林骁玥笑着开口,“京中闺秀大多虚伪趋利,你我脾性相投,正好相伴。”
李青楚微微点头:“好。”
二人并肩前行,话音温和,真心相待。
就在此时,不远处侧边官道,一辆玄色帷幔马车静静停驻,车马沉稳,气息内敛,正是五皇子车架。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掀开一角。
萧景琰静坐车内,透过细微缝隙,遥遥望向那抹素衣清雅的身影,目光温柔深沉,带着无声的守护。
他未曾上前惊扰她的安宁,只是静静一瞥,确认她安然无恙,随即缓缓抬手,落下车帘,隔绝所有视线。
多年守护,从不是刻意靠近,而是默默藏身暗处,护她岁岁平安。
另一边,李青楚常年经历生死暗杀,本能的警觉骤然升起。
耳廓极其细微地一动,敏锐捕捉到暗处转瞬即逝的注视感,那目光沉静无害,却格外绵长。
她下意识抬眸望去,只看见厚重垂落的墨色车帘,遮挡了所有光景,无从窥探内里。
多年生死历练的本能,让她瞬间绷紧神经,双耳悄然舒展,敏锐听觉尽数铺开。
周遭风声、人声、马蹄声、车轮滚动声,尽数清晰入耳,分毫动静皆逃不过她的感知。
确认四周无破空锐响、无潜藏杀机,她才缓缓收回目光,神色淡然,继续随人流前行。
她心中清楚,今日宫宴锋芒太露,彻底打垮了李柔儿的伪装,激怒了府中柳姨娘。
那对母女心性阴狠、睚眦必报,当众无法动手,必会转至暗处,铤而走险。
她没有这个世界的内力,无法真气护体、隔空御敌。
可她拥有前世生死历练的一身本事——精通现代格斗近身制敌之术,熟稔人体所有弱点、关节、神经死穴。
更有常人难及的敏锐听觉,但凡有弓弦震颤、羽箭破空的细微声响,她耳廓一动,便能瞬间分辨箭矢袭来的角度、速度、距离,提前预判闪避。
普通暗箭、近身偷袭,她全然不惧。
唯一的短板,便是身怀内力的古武高手。
对方以内力加持身法力道,速度力量远超常人极限,一旦遭遇,她只能凭巧劲周旋、借力规避,绝不可正面硬拼,久战必败。
心中利弊得失瞬间权衡完毕,李青楚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欲加之罪,欲害之人,她从不主动招惹,却也绝不坐以待毙。
谁想取她性命,她便敢尽数反击。
车马启程,一行人各自登车,朝着丞相府方向归去。
丞相府深处,暮色沉沉。
柳姨娘早已立在庭院廊下等候,周身气压低沉,眉眼间满是阴寒。
身前传信的下人躬身禀报:“姨娘,今日宫宴之事已然查清。大小姐当众碎玉退婚,一曲古筝惊艳满堂,风头彻底盖过二小姐,连陛下都暗自高看一眼,世家众人尽数改观。”
柳姨娘指尖死死攥住廊下雕花栏杆,指节泛白,声音阴冷刺骨:“废物翻身,羽翼渐丰,再留着她,迟早是我儿柔儿的最大阻碍。”
先前百般磋磨、刻意压制,就是为了让李青楚愚钝无能、一辈子活在李柔儿的阴影之下。
可如今,这个被她们踩在脚下十几年的废嫡女,竟一朝腾飞,锋芒万丈。
绝不能再留!
不多时,李柔儿的贴身丫鬟春桃提前回府,快步走到柳姨娘身前,低声禀报:“姨娘,小姐吩咐,宫宴之上无法下手,今日李青楚出尽风头,心气正盛,必定松懈戒备。”
“小姐请姨娘速速定计,暗处出手,永绝后患!”
柳姨娘眼底杀机毕露,冷声吩咐:“去,联系城外暗哨,安排死士。不必正面搏杀,待她归府途经僻静小巷,暗中放冷箭偷袭。”
“暗箭无声,猝不及防,任她再聪慧机敏,也难逃一死。只要她死了,所有风光、所有变数,尽数归零。”
下人领命,躬身退下,暗中联络杀手。
暮色四合,夜色渐浓。
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寒意侵人。
丞相府外的僻静长巷,暗影浮动,杀机暗藏。
数道黑衣人影隐匿高墙之上,弓弦紧绷,寒箭上膛,冰冷箭头对准即将途经的马车。
一场无声的暗杀,已然布下天罗地网,静待猎物入瓮。
而马车内的李青楚,静坐榻上,双眸轻阖,神色平静淡然。
她早已预知前路风波,静待暗招袭来。
耳听八方,心藏利刃。
从今往后,她步步为营,破局求生,逆风掌命。
旧梦已碎,新途开启,所有暗处魍魉,尽管前来——
她尽数接下。3
写得太有张力了,超好看的要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