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噬

风卷着林间的枯枝，在通往祭坛的山道上呼啸而过。

洛小熠拼尽全力，在起伏的山坡与密林中穿梭。火象手环一路红光大作，发烫的外壳几乎要烙进手腕，不断提醒着前方暗能浓度已经到达了危险的地步。他抄了一条只有古老石刻上记载的近路，赶在五个人之前，先一步冲到了祭坛外围。

远远望去，废弃祭坛就坐落在山谷最深处。残破的环形石柱歪歪斜斜地立着，石面爬满了发黑的苔藓；一团浓稠、翻滚的紫黑色黑雾，像一张巨大的网，牢牢罩住了整个祭坛的中心石台。黑雾不断向外溢出细碎的暗紫色光点——那些光点，正是用来“浇筑”晶缚封印、把虚假回忆彻底钉进意识里的东西。

手环发出一阵尖锐急促的嗡鸣。洛小熠低头一看，红光已经暗淡了几分：再晚一点，一旦他们踏上石台，封印就再也没有松动的余地。

他绕着外围的石柱快步搜寻，终于在一根断裂、倒在地上的石碑侧面，看见了一行被黑雾半掩的小字。手环的赤金微光扫过去，文字缓缓显现：

“以火象本心，暂缚外溢之暗；施术者承其反噬，不可久持。仅能延缓封印，无法根除。”

这不是解开晶缚之印的办法，只是一个临时的缓冲。

没有别的选择了。

洛小熠咬了咬牙，走到黑雾扩散最汹涌的缺口处。熊熊的赤红色火焰从他掌心升起，这一次不是为了攻击，而是化作一道宽厚、柔软的火墙。火墙没有去灼烧黑雾，反而像一层温热的屏障，主动迎了上去，将不断向外飘洒的暗紫光点兜住、拦在祭坛之内。

“啊——！”

暗能顺着火焰反向侵蚀过来，刺骨的阴冷顺着手臂一路钻进骨头里。肩膀上还没愈合的旧伤骤然撕裂，暗红色的血痕透过衣服渗了出来；眼底一阵阵发黑，脑海里也被暗能塞进来许许多多扭曲的幻象——

“他们永远都不会相信你。”

“你做的一切，全都是白费功夫。”

“干脆放弃，就不用这么疼了。”

那些声音在耳边反复盘旋。洛小熠踉跄着单膝跪倒，一只手死死撑住地面，另一只手还举着快要溃散的火墙。火焰的颜色一点点变深，边缘染上了几缕不祥的灰黑色。可只要他稍微松一口气，黑雾就会立刻冲破缺口，顺着山道去迎接正在赶来的伙伴们。

“不行……不能在这里停下。”

他咬紧下唇，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强迫涣散的意识重新聚拢。纯粹的火象之心，是不属于黑暗的力量；哪怕被反噬，他也能凭着心底那份不肯熄灭的执念，硬撑着守住这道临时屏障。

就在火墙勉强稳住、暗能外溢稍稍放缓的瞬间，山道的另一端，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凯风他们到了。

五个人刚转过弯道，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跪在黑雾前方、周身火焰边缘泛着灰黑的洛小熠。在被暗能悄悄篡改的“记忆”里，这个画面完美对上了他们最恐惧的猜想：洛小熠正在祭坛前操控暗能，完成他的阴谋。

“果然！”东方末瞳孔猛地一缩，眼底晶体的暗紫纹路骤然大放光芒，雷电在他双拳疯狂汇聚，“我们还以为是多虑了！原来你真的在这里等着！”

“不是！”洛小熠艰难地抬起头，额头上布满冷汗，声音因为反噬变得沙哑虚弱，“不要靠近中间的石台……这里是陷阱，暗能要把你们的假回忆彻底固定住！我只是在拦住黑雾！”

“还在狡辩！”蓝天画的风刃已经在身前成型，“火焰都已经被黑暗染灰了，还要怎么骗人？”

百诺的法杖剧烈震颤，白光警惕地锁定洛小熠；只是法杖深处，有一丝极微弱、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抗拒——好像本能不愿意把攻击对准这个痛苦不堪的少年。可晶体里的幻象太过强势，那份本能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洛小熠，停下。”凯风的声音带着挣扎，水元素在他身前凝结成数道水鞭，却迟迟没有挥出去，“不要再继续下去了。不管你想要什么，到此为止。”

“我停不下来。”洛小熠摇了摇头，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火墙已经出现了好几处细密的裂痕，“我一放手，黑雾就会冲出来，你们脑子里那些假的往事……就再也清不掉了。求你们，先离祭坛远一点！”

子耀站在队伍末尾，小手不安地攥着衣角。他看见洛小熠的血顺着胳膊滴落在泥土里，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直觉又微弱地亮了一下：这个人好疼。他好像……不是在做坏事。

“子耀，别分心！”东方末低声提醒，“他很擅长博取同情！”

他再也按捺不住，带着雷鸣的一击，直直朝着支撑火墙的洛小熠劈了过去。

“东方末，不要——！”凯风来不及完全阻拦，只能催使一道水幕仓促挡在雷电侧面，稍稍偏斜了攻击的轨迹。

“轰隆！”

雷电擦过洛小熠的左肩，狠狠砸在他身侧的地面上。剧烈的冲击直接击碎了本就摇摇欲坠的火墙一角。

缺口一开，压抑许久的紫黑色暗能找到了宣泄口，“呼”地一下汹涌向外涌来！

一瞬间，五个人眼底的晶体疯狂闪烁，脑海里无数虚假的画面爆炸一般翻涌上来。他们眼前天旋地转，脚步踉跄，几乎就要不由自主地向着祭坛中央的石台走去。

“清醒一点！”

忍受着全身翻江倒海般的反噬，洛小熠用尽最后残存的火象力量，将手环里积蓄已久的光芒全部释放出来。耀眼、纯粹的赤色光华，像一颗坠落的星火，强行挡在了奔涌的黑雾和伙伴们之间。

代价是，暗能彻底侵入了他的经脉。

他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前倒了下去。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只来得及，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最后一句：

“……去星落之泉。”

赤色的光芒，骤然熄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