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站在排练室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全部咬秃了。十个指头,八个边缘是锯齿状的,两个已经咬到了甲床,渗着血珠。他盯着那些血珠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攥起来。
"轩哥,你手怎么了?"严浩翔从旁边探过头来。
"没事。干燥。"
"干燥能干燥出血?"
"浩翔。"马嘉祺喊了一声。
严浩翔缩回去了。
排练老师走进来,拍了拍手:"今天练新歌的舞台走位。周五录播,周三之前定版。时间紧,大家集中注意力。"
周五录播。还有三天。
三天。
宋亚轩在心里算了一下。舍曲林还剩三粒。周三之前够。周四得去拿药。但周四有拍摄。拿药要挂号,挂号要等,等的时候他得请假——
"亚轩,你站哪?"老师喊他。
"第三排中间。"
"今天调到第二排右一。跟丁程鑫换。"
又换。
他走到第二排右一的位置,站好。音乐起。
新歌的舞台走位比上一版复杂。副歌部分七个人要做一个交叉换位,他从右一斜穿到左二,中间要绕过马嘉祺和刘耀文, timing卡得很死。
第一次走位,他慢了半拍。斜穿的时候脚绊了一下,差点撞上丁程鑫。
"停。"老师喊,"亚轩,你慢了。那个交叉是一拍之内完成的,你用了两拍。"
"再来。"
第二次,他快了。太急,步子迈大了,重心往前栽,手撑了一下才稳住。
"停。你急了。放松,跟着音乐走,别抢。"
"再来。"
第三次,他做对了。动作是准的, timing也对了。但老师没喊过。
"亚轩,你脸上什么表情?"
"什么什么表情?"
"你脸上什么都没有。这个走位是从高潮到尾声的过渡,你的表情应该是——"
"我知道。"
"你知道你做出来了吗?"
宋亚轩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确实什么都没有。不是面无表情,是空。像一面白墙。
"我调整。"
"你调了三次了。"
"我再调。"
老师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调音响。
排练结束的时候他坐在地板上,后背贴着镜子。汗水从额头滑下来,顺着鼻梁滴到膝盖上。他低头看着那滴汗,慢慢洇进裤子的布料里。
刘耀文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没说话。两个人并排靠着镜子,肩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周五录播。"刘耀文说。
"嗯。"
"你状态不行。"
"我能上。"
"我不是说你能不能上。我是说——你这样上台,出事怎么办?"
"出什么事?"
"你上次卡碟五秒。这次万一——"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会撑住。"
刘耀文转过头看他。
"轩哥,你每次说'我会撑住'的时候,我都觉得你下一秒就要断了。"
宋亚轩没接话。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话像在念稿?"刘耀文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你自己在说话,是你在念一个'正常宋亚轩'的台词。'我能上''我会撑住''我没事'。你背得挺熟的,但你不是这么说话的人。"
"那我该怎么说话?"
"我不知道。但你别这样。"
"哪样?"
"像一具还在动的尸体。"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不是冷的。是冰的。
宋亚轩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指甲边缘的毛刺扎进掌心。
"……你说完了?"
"说完了。"
刘耀文站起来,走了。
下午,公司开会。
七个人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经纪人站在投影前面,翻着行程表。
"周五录播,周六飞上海拍杂志,周日回来,周一录音棚,周二对编舞,周三——"
"周三什么?"宋亚轩问。
"周三彩排。周四录制。周五——"
"周五又是录播?"
"对,音乐打歌舞台。连着两周。"
宋亚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能不能调?"
"哪个调?"
"周三的彩排。我周三下午有个事。"
"什么事?"
"……个人的。"
经纪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亚轩,你最近请了两次假了。上周三声乐课迟到,上周五排练早退。你这个'个人的事'——"
"去医院。"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什么医院?"
"复查。"
"什么复查?"
"睡眠。"
经纪人看了他一会儿。没追问。
"周三下午的彩排不能调。周四录制是直播,周三必须过走位。"经纪人翻到下一页,"你要去复查,早上自己去,下午准时到。"
"好。"
会议继续。行程表一页一页翻过去。十一月的档期排到十二月,十二月的排到一月。宋亚轩看着投影上的方块格子,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像墓碑。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哥。"
"嗯?"
"周五录播,我的part是哪段?"
"第二段副歌加尾奏。"
"能不能调?"
"为什么?"
"尾奏那个长音……最近嗓子不太好。"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经纪人看着他。
"亚轩,你的part是编舞老师定的,也是声乐老师定的。如果你自己觉得唱不了,你得拿出证据来。"
"什么证据?"
"去让老陈给你出个评估。他说你不行,我给你调。他说你行,你就得上。"
宋亚轩没说话。
"周三之前给我答复。"
散会之后,走廊里。马嘉祺走在最后面,宋亚轩走在最前面。中间隔着三个人。
张真源从后面快走两步,跟上了宋亚轩。
"轩哥,你周三真要去复查?"
"嗯。"
"我陪你去。"
"不用。"
"你一个人——"
"我说了不用。"
张真源停了一步。
宋亚轩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一束光,他走进那束光里,又走出来,像穿过了一道门。
晚上,宿舍。
他坐在床上,面前摊着歌词本。周五录播的part,第二段副歌加尾奏。四句主唱加一个十二拍的长音。
他试着唱了一下。
声音出来,气是虚的。长音撑到第八拍的时候气息断了,尾音塌了下去。
他停下来。
又唱了一遍。
第七拍断了。
第三遍,第六拍。
他合上歌词本。
手机亮了。马嘉祺发了一条消息:「老陈那边我去说。」
宋亚轩看着这条消息。
打了「不用」,停了。
删掉。
打了「谢谢」,停了。
删掉。
最后回了一个:「嗯。」
马嘉祺没再回。
他放下手机,走到浴室。关上门。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手上。他看着自己的手腕——瘦了很多,骨节突出,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
他关掉水。
镜子里的脸很白。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像被人打过。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头发比上个月薄了,发际线那里能看到头皮。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牙刷,挤上牙膏,开始刷牙。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牙刷握在手里的时候,他的拇指在牙刷柄的棱角上反复蹭着。一下,两下,三下。塑料的棱角磨着拇指腹,有点疼,但那个疼让他觉得——
自己在。
他停了。
把牙刷放下。漱了口。洗了脸。关灯。
躺在床上,药瓶在床头柜上。三粒。三天的量。
他拿起一粒,吞了。
水喝完了。他没起来倒。干咽的。药片卡了一下,咽下去了。
黑暗里他睁着眼。
天花板看不见。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光,灰蒙蒙的,照在窗帘边缘。
他想起火锅局上马嘉祺说"你走吧"。
想起严浩翔说"你笑得比哭还难看"。
想起刘耀文说"像一具还在动的尸体"。
想起丁程鑫说"你已经碎了,我们才看见"。
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钉子,钉进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已经烂了。钉子钉进去,不疼了。麻木了。
他翻了个身。
侧躺着。右手垂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床沿的木头棱角。摸着摸着,指甲嵌进木缝里,抠了一下。
疼。
他又抠了一下。
然后停了。
把手缩回来。攥在胸前。
三天。周三。复查。拿药。然后周五录播。然后周六飞上海。然后周日回来。然后周一录音。然后周二对编舞。然后周三彩排。然后周四录制。然后周五——
他算不下去了。
不是算不了。是不想算了。
他闭上眼。
睡不着。
药还没起效。
他等着。
等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他,把他拖到水底,拖到一个没有行程表、没有走位、没有长音、没有人的地方。
等了很久。
没来。
他睁开眼。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指甲又开始咬了。右手食指,咬到甲床边缘,渗出血珠。他尝到了铁锈味。
咸的。
像眼泪。
但这次他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