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开始吃两粒。
不是医生建议的。说明书上写的是"每日一次,每次一粒"。他看了那个"一次"很久,然后把第二粒倒进掌心。
第一粒是晚上十一点吃的。他躺下,闭上眼,等了四十分钟,没用。脑子像一台关不掉的老电视机,雪花屏,滋滋响。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数羊,数到三百多,数不下去了。
第二粒是十一点五十分吃的。
吞下去的时候他没喝水,干咽的。药片卡在喉咙里,他咳了两声,咽了口唾沫,把它送下去了。
十二点二十分,困意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慢慢沉下去的困,是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栽。他迷迷糊糊地想:起效了。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他没醒。
不是睡过头那种没醒。是闹钟响了三遍,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手机,按掉了,然后继续睡。身体像灌了铅,脑子像蒙了一层湿棉花。他隐约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敲门,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轩哥?轩哥你起了吗?"
刘耀文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
他张了嘴,想应一声,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不想说话,是说不出来。身体和意识之间断了一根线。
"轩哥?"
脚步声走远了。
他终于挣扎着睁开眼。手机屏幕显示九点十七分。排练九点开始。他迟到了十七分钟。
他坐起来。头是炸的。不是疼,是涨,像颅腔里灌了水,一晃就荡。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扶住了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药瓶。白色盖子,半透明瓶身,里面还剩七粒。
他盯着看了两秒。把瓶子塞进抽屉最里面,用几件T恤盖住。
出门的时候走廊里没人。他走到排练室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七个人的排练室,六个人在。老陈坐在钢琴前,看见他进来,手指停了。
"宋亚轩。"
"对不起,起晚了。"
"你脸色——"
"没事,我补个妆就行。"
他走到镜子前,从包里翻出粉底。手指在抖,拧盖子拧了两次才打开。往脸上拍的时候力道控制不住,左边颧骨拍重了,粉底结了一小块。
刘耀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假装看镜子里的自己,压低声音说:"你手在抖。"
"没睡好。"
"你昨天几点吃的药?"
宋亚轩的手停了。
"什么药?"
"你口袋里那个。昨天排练完你换衣服,掉出来了。"
宋亚轩转过头看他。刘耀文的表情不是质问,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踩到什么雷的紧张。
"……褪黑素。"
"褪黑素不会让人手抖成这样。"
"文儿。"
"嗯。"
"你别管了。"
"轩哥——"
"我说你别管了。"
声音不大。但排练室里其他人的动作慢了一拍。丁程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张真源在调耳返,假装没听见。马嘉祺的房间门关着——他今天来得晚,还没到。
刘耀文没再说话。
排练重新开始。音乐起。宋亚轩站在第三排,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今天他的part在副歌第二段,三句主唱加一个长音尾奏。
前奏的时候他还在想:今天别卡了。今天别卡了。今天别卡了。
像念咒。
然后到他了。
他开口。
声音出来了。调是准的。但长音那个地方,气息断了。不是忘了怎么唱,是肺里没气。他吸了一口气想续上,但那一瞬间的断裂已经留在了空气里。
老师没喊停。音乐继续。他咬着牙把剩下的唱完了。
排练结束的时候老陈没走。坐在钢琴前,手指搭在琴键上,没弹。
"亚轩,你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收拾东西往外走。刘耀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宋亚轩对他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你先走"。
门关上了。
排练室里只剩两个人。
"你今天迟到了十七分钟。"老陈说。
"我知道。"
"你以前从不迟到。"
"昨天睡晚了。"
"睡晚了和吃了药是两回事。"老陈转过身看他,"你昨天吃了几粒?"
宋亚轩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吃药?"
"你站都站不稳。你以为我教了三十年声乐,看不出一个人是没睡够还是被药压的?"老陈摘下眼镜,"亚轩,你吃的到底是什么?"
"褪黑素。"
"你骗谁呢。褪黑素吃两粒顶多困,不会让你早上起不来、站不稳、手抖。"
宋亚轩没说话。
"你去看睡眠门诊了吗?"
"……去了。"
"去了开了什么?"
"……就是助眠的。"
"药名。"
"老陈——"
"药名。"
宋亚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老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钢琴上的节拍器不知道谁碰了一下,咔、咔、咔,走了几步,慢慢停了。
"亚轩。"老陈的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有些药吃了就不能随便停?你如果自己加量,或者突然断了——"
"我不会断。"
"你已经在加了。"
宋亚轩抬起头。
"你怎么——"
"你昨天唱那个长音,气息断的方式不对。不是技术问题,是肌肉控制出了问题。你今天比昨天更差。"老陈把眼镜戴上,站起来,"我给你两条路。第一,你这周去医院,挂精神科或者睡眠科,让医生评估你的情况,拿正规处方。第二——"
老陈顿了一下。
"第二,我跟你公司反映。"
宋亚轩的手指蜷紧了。指甲边缘的毛刺扎进掌心。
"……别跟公司说。"
"那你去。"
"我去。"
"这周。"
"这周。"
老陈点了点头,拿起琴谱夹在腋下,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亚轩。你唱歌的时候,光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是从眼睛里。你眼睛里现在没有东西了,所以你的声音也跟着没了。"
门开了。
门关了。
排练室空了。
宋亚轩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粉底盖住了黑眼圈,但盖不住眼睛里的东西——或者说,盖不住眼睛里没有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
药瓶还在。
七粒。
昨晚吃了两粒,还剩七粒。也就是说原本有九粒。九粒,三天。平均一天三粒。
他算了一下,又算了一遍。
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下午,他去了医院。
不是公司合作的那个。是北京北边的一家三甲,精神科在门诊楼四楼。他戴了帽子,戴了口罩,低着头走,挂号的时候用了本名——他没法用化名,挂号系统要身份证。
候诊区坐着七八个人。有中年女人低头织毛衣,有年轻男生戴着耳机看手机,有个老头在打瞌睡。没有人看他。他缩在角落的椅子上,盯着墙上的电子屏,等他的号码。
「A047号请到3诊室」
不是他。
「A048号请到2诊室」
不是他。
「A049号请到3诊室」
他站起来。
3诊室。门半开着。他敲了一下。
"进来。"
医生是个女的,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两支笔。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沓量表、一个水杯。
"坐。"
他坐下了。
"哪里不舒服?"
"……睡不着。"
"多久了?"
"……一个多月。"
"具体什么情况?入睡困难还是早醒?"
"入睡困难。要很久才能睡着。有时候……两三个小时。"
"有没有早醒?"
"……三四点会醒。醒了就睡不着了。"
"白天状态怎么样?"
"累。注意力不集中。容易忘事。"
"情绪呢?有没有觉得心情不好、提不起兴趣?"
宋亚轩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有一点。"
"什么程度?"
"就是……没什么想做的事。以前喜欢的东西,现在觉得……也行吧。"
"有没有觉得活着没意思?"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得很准。
"……偶尔。"
"偶尔的频率?一周几次?"
"……每天。"
医生没抬头,在电脑上打字。键盘声哒哒哒,像某种审讯的节拍。
"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
"没有。"
"有没有想过死?"
宋亚轩的呼吸停了半拍。
"……没有。"
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不带判断,像在看一个X光片。
"我给你做个量表。你如实填。"
她从桌上拿起一沓纸,翻到某一页,递给他一支笔。
「抑郁自评量表(SDS)」
二十道题。每道题四个选项:没有或很少时间、小部分时间、相当多时间、绝大部分或全部时间。
他一题一题地勾。
我感到情绪沮丧、郁闷。
我感到早晨心情最好。
我要哭或想哭。
我晚上睡眠不好。
我吃饭像平时一样多。
我与异性接触时和以往一样感到愉快。
……
勾到第十二题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我觉得不安而平静不下来。」
他勾了「相当多时间」。
继续。
「我对未来抱有希望。」
他勾了「小部分时间」。
「我比平时容易激动生气。」
「我觉得做决定是容易的事。」
「我觉得自己是有用的人。」
勾。勾。勾。
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小的沙沙声。候诊区外面有人在咳嗽,走廊里有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像被稀释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总分算出来了。
标准分 = 原始分 × 1.25。
他算了两遍。
第二遍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数字糊了。
他把量表推回给医生。
医生看了几秒。
"你这个分值,中度偏重。"
宋亚轩没说话。
"我建议你做进一步的评估。可能需要做心理CT,还有焦虑量表一起测一下。"医生在电脑上点了几下,"我先给你开个药。不是安眠药。是抗抑郁的。你这个不是单纯的睡眠问题,是情绪问题影响了睡眠,睡眠又反过来加重了情绪——恶性循环。"
"……什么药?"
"舍曲林。SSRI类的。副作用比较小,适合你这个年龄段。"
"要吃多久?"
"至少半年。急性期四到六周起效,之后维持治疗。不能自己停药,减药要慢慢来。"
半年。
宋亚轩听着这个词。半年。一百八十天。每天一粒。像某种宣判。
"有没有副作用?"
"前两周可能会有恶心、头晕、嗜睡。有些人会失眠加重,过一阵就好了。如果受不了就回来调药。"
"我……能不吃吗?"
医生看着他。
"你可以不吃。但你的状态不会自己好。"她把处方打印出来,推到他面前,"你自己选。"
宋亚轩盯着那张处方纸。
白色的纸,黑色的字。药名、剂量、用法,打印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和药瓶放在一起。
走出诊室的时候,候诊区的电子屏跳到了下一个号码。下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白晃晃的。他站在那里,处方纸在口袋里硌着大腿,和药瓶挤在一起。
他拿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马嘉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打了「哥」,停了。
删掉。
打了「我没事」,停了。
删掉。
最后打了一行字:「今天排练我会准时到。」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走廊里的阳光移了一点。远处有护士站在护士站后面聊天,笑声传过来,很远,像另一个世界。
他低头看了看口袋。
一边是药瓶,一边是处方。
糖纸越来越多了。
但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