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 轩》
第五章:糖纸
宋亚轩开始掉头发。
不是大把大把掉那种。是洗头的时候,手指从发间穿过去,能带下来三四根,缠在指头上,像黑色的细线。他站在浴室镜子前,把那几根头发从手指上捋下来,放到水龙头下冲走。水流把它们卷进下水道,消失得很干脆。
他数了一下。今天七根。昨天五根。前天记不清了。
"掉发是压力大的正常反应。"他对自己说,声音在浴室里回荡,像在说服一个不在场的人。
他擦了脸,走出浴室。客厅里刘耀文和严浩翔在打游戏,手柄拍得啪啪响。丁程鑫盘腿坐在地毯上刷微博,张真源在阳台打电话,马嘉祺的房间门关着——应该在午睡。
"轩哥!"严浩翔头也不回地喊,"来不来?我俩双排差一个。"
"不了,我背词。"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
歌词本摊在桌上,新专辑的主打歌《光蚀》。词是外部作者写的,他看了三遍,没记住一句。不是词不好,是字进不了脑子。像水泼在玻璃上,滑过去,留不下痕迹。
他盯着第一句:「光从指缝漏下去,像沙。」
漏下去的何止是光。
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沙从指缝漏下去,像时间。时间漏下去,像我。」
写完了他盯着看。
然后拿涂改液涂掉了。
不能留这种东西。涂掉才安全。
下午两点,声乐课。
老师是公司的资深vocal指导老陈,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宋亚轩坐在钢琴边,老陈弹了几个和弦让他开嗓。
"啊——"
声音出来,老陈的手指停了。
"再来一遍。"
"啊——"
老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亚轩,你声带那个肿还没消?"
"消了。"
"没消。"老陈把眼镜戴上,转过身看他,"你这声音发虚,气不够,共鸣位置掉了。上次排练到现在多少天了?"
"五天。"
"五天还没恢复?你以前顶多两天。"老陈皱眉,"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挺好的。"
"挺好的人声带不会这样。"老陈合上琴盖,"去查一下。不是小事。"
"不用查,我——"
"宋亚轩。"老陈很少叫他全名,"你是我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但天赋不是免死金牌。你的嗓子是你吃饭的东西,你糟蹋它,它不会跟你客气。"
宋亚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膝盖上蜷着,指甲边缘全是咬出来的毛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以前他不爱咬指甲的。现在十个指头有八个边缘是锯齿状的,渗着细小的血点。
"……我最近有点睡不好。"他终于说。
"多不好?"
"就是……入睡难。"
"几点睡的?"
"……三四点吧。"
"每天?"
"差不多。"
老陈沉默了。
钢琴上的节拍器还在走,咔、咔、咔,像某种倒计时。
"亚轩,我给你个建议。"老陈的声音放软了,"去看个睡眠门诊。不丢人。很多艺人都有睡眠问题,调一调就好了。"
"好。"
"真去?"
"……真去。"
他没去。
周三。分part排练。
七个人站在排练室里,音乐起。宋亚轩站在第三排中间,他的part在第二段副歌之后——四句主唱,八拍转音,然后退到和声。
前两段他跟上了。身体在动,嘴在唱,动作是准的。可到他的solo部分,他开口的瞬间,脑子突然空了。
不是忘词。是整个人像被拔了插头。
音乐在继续,队友在唱,镜子里的宋亚轩张着嘴,但声音没出来。他站在那里,像一台卡碟的机器,画面在播,声音断了。
三秒。
四秒。
五秒。
刘耀文从旁边递了一个和声进来,补上了他的空档。丁程鑫往前走了半步,挡住了镜子里那个僵住的身影。
音乐结束。
"……再来一遍。"老师没多说什么。
宋亚轩站在原地,手指在发抖。
"亚轩?"老师喊他。
"嗯。"他回过神,"对不起,再来。"
第二次他唱了。声音是出来的,调是准的,但像隔了一层膜——你能听见他在唱,但你听不见他。
排练结束后,刘耀文走过来。
"轩哥,你刚才——"
"走神了。"宋亚轩低头擦汗,"没事,下次不会了。"
"不是走神的问题。"刘耀文压低声音,"你眼睛是空的。你在台上站着,但人不在。"
宋亚轩的手停了。
"文儿。"
"嗯。"
"你别学马哥。"
"我没学谁。我是说真的——你今天在台上,眼神是散的。你以前不是这样。你以前哪怕累到死,眼睛里都有东西。"
"什么东西?"
"光。"
宋亚轩笑了。笑得很短,像一声叹息被截断了。
"光啊。"他重复了一遍,"你们都觉得我有光。"
"你本来就有。"
"那如果有一天光灭了呢?"
刘耀文没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他接不住。
晚上,宋亚轩一个人去了药店。
不是公司附近的。他打车去了三站地外的一家社区药店,进门的时候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压了压帽檐。
"有什么可以帮您?"
"褪黑素。还有……那个,缓解焦虑的。"
"缓解焦虑的有很多种,您具体是——"
"就是……睡不好,心慌,脑子停不下来。"
店员打量了他一下,从架子上拿了一盒:"这个是OTC的,不用处方。但如果症状持续超过两周,建议去医院看看。"
"好。"
他付了钱,把药塞进外套口袋,走了。
走出药店的时候北京在下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的、冷冷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雨。他没打伞,站在路边等车,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落在他鞋面上。
手机震了一下。
是马嘉祺:「今天排练怎么回事。」
宋亚轩看着这条消息。
打了「没事」,删掉。
打了「走神了」,删掉。
打了「对不起」,删掉。
最后回了一个:「今天状态不好,明天会好。」
马嘉祺:「几点睡的。」
宋亚轩:「刚躺下。」
马嘉祺:「真的?」
宋亚轩:「真的。」
他没躺下。他站在雨里,口袋里装着刚买的药,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黑眼圈、干裂的嘴唇、和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
车来了。他上了车,报了地址。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刷一下一下地摆,像某种机械的叹息。
他拿出药盒,看了很久。
说明书上写着:每日一次,睡前服用,不良反应包括嗜睡、头晕、恶心。
他拧开盖子,倒出一粒。
白色的小药片,放在掌心,像一颗糖。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给他买的水果糖,也是白色的,草莓味的。爷爷说"芽芽乖,吃糖"。他接过来,含在嘴里,甜得眯起眼睛。
现在他看着掌心的药片。
不是糖。
但能让他睡。
他吞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睡了六个小时。
不是连续的。中间醒了两次,但比前几天好。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觉得——也许真的能好起来。也许这就是一个坎,迈过去就行了。
他洗了脸,刷了牙,吃了半片面包,出门。
走廊里遇到刘耀文。
"轩哥,今天气色好点?"
"嗯,睡得还行。"
"那就好。"刘耀文拍了下他的肩,"今天排练别再卡碟了啊。"
"不会。"
两个人一起走进电梯。肩膀挨着肩膀,电梯镜面里映出两张年轻的脸。一个头发翘着,一个卷发垂着。像所有正常的、普通的、周日的早上。
但宋亚轩口袋里装着药。
药瓶隔着布料硌在他大腿上,像一个提醒——你不是好了。你只是被药按住了。
电梯到了。
门开了。
七个人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五章的宋亚轩开始吃药了。
不是医生开的。是自己买的。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不是药,是那个"我需要外力才能睡着"的认知。当你的身体学会依赖,你的心也会跟着学会——依赖别人递来的糖纸,而不是糖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