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拐子没有牺牲。
那天在石墙前面,他冲上去的时候,沈清没有走。她冲回去,抓住了他的手臂。周伟也冲了上来,两个人一起把他从那面黑墙前面拖了回来。铜片掉在地上,石墙裂了一道缝,但没有完全打开。王拐子被他们拖到石道里,喘了半天气,那只瘸腿在抖,但他还活着。
后来他们把他背出了地脉。三个人从裂缝里爬出来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王拐子躺在裂缝旁边的草地上,看着天,咳了两声,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扯了一下,但沈清看见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伤养好之后,王拐子还是修鞋。他在家里躺了半个月,腿上的伤没大事,就是旧伤加新伤,走路比以前更瘸了一点。他闲不住,刚能下地就坐不住了,撑着凳子走到巷子口,把那套修鞋的工具又摆了出来。桌子还是那张旧桌子,矮凳还是那把矮凳,工具还是那套,锥子、剪子、粗线、锤子,一样一样摆在原来的位置上。他每天早上出摊,傍晚收摊,中午回家吃一顿饭,然后又回来。日子跟从前一样,只是他的摊子旁边多了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是沈清搬来的。她自己坐,有时候也给别人坐。她来的时候,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帮他递锥子、拿线。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里看他修鞋。他修鞋的时候很专注,低着头,针线在手里穿来穿去,每一下都很准。他修一双鞋大概要小半个时辰,修完了就把鞋翻过来看看底,然后把鞋放在桌上等客人来取。
有一天她问他:“王叔,你儿子还是不来看你吗。”
王拐子低头缝着一只旧皮鞋,手上的活儿没停。“不来看。”他说,“他忙。”
“你想他吗。”
王拐子把针线收了个尾,拿剪刀剪断线头,把鞋翻过来看了看底。然后他把鞋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巷子外面那棵树。“想也没用。他有他的日子要过。我有我的。我这边有个摊子,有几个老主顾,还有你隔三差五来坐坐。够了。”
沈清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片,放在桌上。王拐子看了一眼,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圈。铜片上的那个“沈”字被磨得只剩下浅浅的痕迹,但他认得。
“这东西还是你留着吧。”他说,把铜片推回来。
“王叔。”
“嗯。”
“你那条腿,是因为我哥才瘸的。”
王拐子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铜片收进自己的口袋里。“那是我自己选的。跟你没关系。”
那天傍晚沈清走的时候,王拐子还在收摊。她把一张纸条压在桌上的修鞋工具下面。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是她的电话号码。她没有跟他要号码,她知道他不爱用那些东西。她只是把号码留在那里,让他知道她一直都在。
第二天她再来的时候,纸条还在那里,被压得好好的。王拐子没提这件事,她也没提。她坐在旁边,看着他把一双旧鞋的底换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她说。
“嗯。”王拐子说,“明天还来吗。”
“来。”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周伟正在厨房里做饭。她坐在沙发上,把那张车票和那串骨珠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它们收回去,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巷子里有人在遛狗,狗跑在前面,主人跟在后面。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