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拐子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腿瘸着,步子一高一低,踩在石道上,声响沉闷。他走到沈清面前,停下来。周伟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喘着气,手扶着石壁,看着他们。沈清站在那面黑墙前面,看着王拐子走到她面前来。
王拐子把那顶旧帽子从手里松开,搁在脚边。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张老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很亮。
“沈清。”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沈清看着他。
“你是主灵根。”王拐子说,“你是这条地脉最上面那扇门的钥匙。你身上流的是沈家最纯的血。你爹、你奶奶、你奶奶的姐姐,他们都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但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灵根本体。你不是守门的,你是门本身。”
沈清没有动。
“而我。”王拐子说,“我是地脉支线上的一条灵根。我们王家,世代是你们沈家的守脉人。你爷爷在的时候,我跟着你爷爷。你爷爷走了,我跟着你爸。你爸下去了,我留在这里看着你。我这条命,就是替你们家看门用的。你哥当年发烧的时候,我背着他跑了两天两夜的山路,去找大夫。我没找到。回来的时候你奶奶抱着他,他已经没气了。我那条腿就是那时候坏的,落下病根,走路瘸。”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后悔。我走这条路,不是被谁逼的。是我自己选的。你爷爷救过我爸的命,我们家这条根,是你爷爷给的。所以我认了。”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两个人面对面,相隔不到一尺。
“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王拐子的声音压低了。他的目光从沈清脸上移到她身后那面黑墙上,又收回来。“你哥不是沈家的亲生骨肉。”
沈清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爸妈在下面出任务的时候,捡回来的孩子。当时他一个人蹲在一条废弃的矿道里,浑身是血,失忆了,什么都记不得。你爸妈心善,把他带回来了。你奶奶也没有拦。三个人把他当自己家的孩子养。但你哥身上没有沈家的血脉。他不是灵根。他只是一个……外面带进来的东西。”
王拐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很沉的东西。
“你脑子里那个声音,跟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那个声音是从你哥进来之后才开始出现的。你哥发烧的那三天,那个声音一直在响。你奶奶听见了。她坐在他床边,听了三天。然后你哥走了。那个声音没有走。它留了下来,留在这个地脉里,等了这么多年,等到你长大,等到你下来。”
沈清站在那里,脚底下踩着那根脉络,感觉到它在微微跳动。她听着王拐子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收进去。
“所以你现在站在这里。”王拐子说,“你面前那面墙后面,是它要的东西。它想让你进去,它想把你变成它的一部分,它想让你成为这条地脉的新根。你要是进去了,它就活了。你如果不进去,它就得一直困在这下面。你可以走。你现在还可以走。”
“王叔。”沈清开口了。
“你别说了。”王拐子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急,比平时快得多。“我话还没说完。你听我说完。”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那条瘸腿。
“这条腿,是因为我听了那个声音的话。它跟我说,你哥发烧是因为被人下了咒,我背着他翻山去找大夫,路上山体滑坡,石头砸下来的。我妻离子散,是因为那个声音跟我说,你爸下去了,我不能待在家里,我得守着你。我听了。我守了十八年。我老婆带着孩子走了,我儿子现在长大了,不认我。我没有家。我只有一条跛腿和一间修鞋摊。”
他停了一下。
“但我认了。因为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是在替你们沈家守路。你爷爷把这条根交给我爸的时候,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这条路你可以不走,但你走了,就别后悔。’我没有后悔。我到现在都没有后悔。”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但你不能再走了。”他说,“你不能留在这里。你要是进去了,你爸跟你妈做的一切,全都白费。你奶奶守了你十八年,你哥的命,我的腿,我那个跑了的媳妇,我那个不认我的儿子——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的分量,都没有你这条命重。你明白吗。”
沈清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明白吗。”王拐子又问了一遍。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你活着,比什么都要紧。你走了这条路,我们所有人都白搭了。你快走。周伟,带她走。”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周伟喊了一声。周伟愣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
王拐子转回来,面对着那面黑墙。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很小的铜片,跟沈清在门缝里捡到的那枚很像。他把铜片贴在墙上,墙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透出光,白得刺眼。王拐子把另一只手按在铜片上,整个人贴在那面墙上。
“我坚持不了多久。”他侧过头,对着沈清和周伟说。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变调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他嗓子里灌。“安安,不要难过。带着我那份信念,坚韧不拔地走下去。这条路,你不要再走了。”
沈清往前迈了一步。“王叔。”
“走!”王拐子吼了一声。他从来没吼过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这一声吼得石道都在震。“周伟,带她走!快点!”
周伟冲上来,一把抓住沈清的手臂,把她往后拽。沈清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但她的眼睛还盯着王拐子。那个瘸了腿的男人站在那面黑墙前面,一只手按在墙上,一只手攥着那枚铜片,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在抖,腿在抖,但他没有回头。
“王叔。”
“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来了。“别让我白搭。”
周伟用力把她往后拉。她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出了那道墙前面的空间,退进了石道里。她的视线一直落在王拐子身上,直到那面墙上的光忽然变亮,整个石室被白光吞没,王拐子的身影消失在那片光里。
石道深处传来一声很闷的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然后一切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