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

杨澄跟家里提这件事，是六月底。

那天他回了趟家，沈清晏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晚上杨澄给她打电话，声音比平时低。

“说了。”

“怎么说？”

杨澄沉默了几秒。“我爸说，沈家是生意人，跟我们不是一路的。我妈没说话，但脸色不好看。”

沈清晏靠在宿舍走廊的墙上，听着。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不是来征求同意的，是来通知的。”杨澄的声音平了一些，“我爸摔了杯子。”

沈清晏没接话。她能想象那个场面。杨澄这个人平时看着散漫，但骨子里拧。他爸越是压他，他越不会低头。

“你现在在哪？”

“外面。”杨澄说，“不想在家待着。”

沈清晏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她想了想，说：“你来学校找我。”

杨澄顿了一下。“现在？”

“现在。”

半个小时后，黄色科迈罗停在北清东门外。沈清晏下楼，走到车旁边。杨澄靠在车门上，看见她来，站直了。路灯打在他脸上，表情比平时沉，但看见她的时候眼神松了一下。

“你怎么出来了？”

“我不出来你打算在车里坐一晚上？”

杨澄笑了一下，没接话。沈清晏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杨澄也上了车。两人坐在车里，没开火，暖气也没开。夜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有点凉。

“你爸摔完杯子之后呢？”沈清晏问。

“我妈让我先出来，说等他消气再说。”杨澄靠在座椅上，“我走的时候，我爸在后面说了一句，说我不懂好歹。”

“你怎么想？”

“我没怎么想。”杨澄偏头看她，“我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家那边可能不会那么快松口。”

沈清晏看着他。车里很暗，只有路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她想了想，说：“我家那边也没松口。”

“那你爸怎么说？”

“不反对，但让小心。”

杨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爸比我爸强。我爸连‘小心’都没说，直接让我滚。”

沈清晏没接话。她知道杨澄现在不好受。他跟家里闹翻了，项目才刚起步，前路未定。但他还是来找她了，第一句话是“跟你说一声”。

“杨澄。”她说。

“嗯。”

“你爸那边，慢慢来。你现在跟他硬碰硬，只会更僵。”

“我知道。”杨澄说，“但我不会改。”

沈清晏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他以前没有的。以前他无所谓，家里给什么路就走什么路。现在他有了想守住的东西，反而较真了。

“项目做出来再说。”沈清晏说，“你爸现在看你，觉得你在胡闹。等你做出名堂，他自然闭嘴。”

杨澄偏头看她，看了一会儿。

“沈清晏。”

“嗯。”

“谢谢你。”

“谢过了。”

“这次不一样。”杨澄说，“这次是谢谢你没劝我低头。”

沈清晏没接话。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校门。路灯亮着，偶尔有学生经过。她想起沈庭远说的话，杨家的水很深。杨澄现在蹚进去了，她也蹚进去了。但两个人都没打算退。

“行了，”她说，“太晚了，你回去吧。”

“你呢？”

“我回宿舍。”

杨澄发动车子，把暖气打开，等她下车。沈清晏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项目那边，正常推进。”

“知道。”

“你爸的事，别急。”

“嗯。”

沈清晏关上车门，走了。杨澄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校门。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冷风灌进来。他爸摔杯子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但沈清晏刚才坐在旁边，说“项目做出来再说”，他忽然觉得那些事没那么重了。

他发动车子，开走了。

沈清晏回到宿舍的时候，谢乔已经睡了，徐林的呼噜声很响，肖千喜的帘子拉着，里面没光。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上床。手机亮了一下，是杨澄发来的：“到了。”

她回了一个“好”，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的时候，她想，杨家那边不会这么算了。杨澄的爸是什么人，她大概能猜到。但杨澄今天来找她，没抱怨，没诉苦，只说了一句“跟你说一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还有课。项目那边要跟进。杨澄那边，她得盯着，别让他跟家里闹得太僵。

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