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镰那天,鼬是被斑叔家的磨刀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斑已经在院子里磨镰刀了。石头上的水冻了一夜,凉得扎手,但他没在意,来回蹭着刀刃,沙沙响。柱间从隔壁过来,手里攥着两把镰刀,也蹲下来磨。
“你磨了几把?”柱间问。
“三把。你手里那两把呢?”
“一把是我的,一把是扉间的。他今天要去学校,让我帮他磨。”
“他自己不会磨?”
“他说他磨得慢。”
斑没接话,低头继续磨。柱间磨完一把,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刀刃,又搁回去接着磨。两个人不说话,但磨刀的节奏一样,沙沙声此起彼伏。
鼬和佐助出门的时候,天边刚泛白。路过斑叔家,斑已经磨完了,正把镰刀往腰后别。柱间也磨完了,站在旁边等着。两个人往田里走,鼬和佐助跟在后面。路上遇到李叔,他已经在地头了,正弯腰查看麦穗。
“来了?今天先割村东那片。柱间和斑从南头开始,鼬你和佐助从北头开始。小樱和琳等会儿过来帮忙捆麦。”
柱间和斑已经下了地。柱间弯下腰,镰刀一挥,一束麦子齐刷刷倒下。斑在他旁边那垄,动作也不慢,但割过的麦茬比柱间整齐。两个人不说话,只听见镰刀割麦的沙沙声,一声接一声,节奏稳当。
鼬和佐助从北头开始。佐助割了两把就嫌镰刀钝,鼬接过去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磨刀石蹭了几下,递回去。佐助试了试,没再吭声,埋头割。小樱和琳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小樱扛着一大捆麻绳,琳背着水壶和干粮。小樱把麻绳往地上一放,撸起袖子就开始捆麦。她力气大,一捆麦子别人捆三圈,她两圈就扎紧了。琳在后面把捆好的麦子码成垛,码得整整齐齐。
“小樱,你慢点。”琳说。
“慢了赶不上割。”
“你捆太快,码不稳。”
小樱回头看了一眼琳码的麦垛,确实比她捆的还整齐。她放慢了速度,但每一捆扎得更紧了。
鸣人来得最晚,跑得满头汗。他手里攥着一把镰刀,刀口上还带着泥,大概是刚从家里翻出来的。
“我来晚了。”
“你割哪垄?”佐助头也没抬。
“你旁边那垄。”
“你别割到我的。”
“我怎么会割到你的!”
“你上次就割到了。”
鸣人张了张嘴,没话了,弯下腰开始割。他动作不快,但割得挺干净,麦茬也不高。佐助偷偷瞄了一眼,没说什么。
带土也来了,跟琳一组码麦垛。他码得慢,但每一垛都稳当。琳把水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去。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配合得顺手。小樱在旁边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没起哄。
上午干到一半,赵老师从镇上来了。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两把镰刀,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包。到了地头,他把自行车支好,从布包里掏出几个馒头和一壶水。
“赵老师,你怎么来了?”鼬直起腰。
“你们帮我收了三天麦子,我来帮你们收一天。”赵老师把袖子挽起来,拿起镰刀下了地。他割麦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一看就是干过活的。
扉间从旁边那垄走过来,看了赵老师一眼:“你还会割麦?”
“我教了二十年书,种了二十年地。”赵老师弯下腰割了一把,“你以为我只会站在讲台上?”
扉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并排割了一段。赵老师割了几把,停下来看了看扉间的麦茬。
“你割高了。”
“留高点晒得快。”
“晒得快烂得也快。往低了割。”
扉间想了想,下一把往下压了压。赵老师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泉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他今天穿了一件旧褂子,袖口挽着,手里没拿镰刀。扉间直起腰看见他,喊了一声。
“你来干嘛?又不割。”
“看看。张大爷让我帮他带个话,问你们割到哪了。”
“你回去跟他说,南头割完了。”
“你自己不会去说?”
“我割麦呢。你顺路。”
“我不顺路。我回家。”
“那你路过。”
“我不路过。”
两个人拌了几句,泉奈还是往村口走了。走了一半又折回来,蹲在地头帮琳码了两垛麦子,然后才走。扉间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割。
中午吃饭的时候,全村人坐在地头的大树下。各家带了干粮,凑在一起分着吃。柱间带了窝头和咸菜,斑带了饼子和水壶。赵老师把馒头分给鸣人和带土,一人一个。鸣人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赵老师,你明天还来不?”
“不来了。明天学校有事。”
“那你今天多割点。”柱间在旁边插了一句。
赵老师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实在。”
“我说实话嘛。”柱间嘿嘿笑。
斑在旁边递过水壶,柱间接过去喝了一口。斑今天没问他水壶里装的是不是酒,柱间也没说。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啃窝头,一个吃饼子,谁也没说话。
下午继续割。柱间和斑的比赛还在继续,两个人从南头割到北头,谁也不肯先歇。斑的麦茬依旧整齐,柱间的速度依旧快。李叔在旁边看了看,说了一句:“你俩都割完了?”
柱间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地头。他和斑一人一垄,同时割到了头。
“你割得快。”斑站起来,锤了锤腰。
“你割得齐。”
“那是你手歪。”
“那是土硬。”
两个人又拌起了嘴,但声音比早上小了些,大概是累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李叔喊收工。众人慢慢散了。柱间和斑最后走,把镰刀归拢到一堆。斑把镰刀一把一把摆好,柱间把剩下的麦捆码齐。
“你明天还来?”柱间问。
“来。”
“你腰行不行?”
“你管好你自己。你今天割到一半就直不起腰了。”
“那是麦子太矮。”
“那是你腰不行。”
两个人拌着嘴往家走。鼬跟在后面,看见斑叔走路的时候手撑着腰,但步子没慢下来。
走到村口,张大爷正在槐树下坐着。棋盘收了,面前搁着一碗茶。看见他们回来,抬了抬眼皮。
“割完了?”
“南头割完了。北头还有一半。”柱间说。
“明天接着割?”
“嗯。”
张大爷走了一步棋,忽然想起什么:“你帮我把那几棵葱也浇了。入夏了,葱长得快。”
“明天浇。”
“不急。你先把麦子割完。”
斑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家走。鼬和佐助回到家,天已经暗了。鼬把手上的泥洗了,点起油灯。佐助已经趴在桌上,没写作业,直接睡着了。鼬给他披了件衣服,坐下来翻开黑色本子:开镰第一天。柱间和斑比赛,同时割到头。赵老师来了,割了一下午。小樱捆麦最快,琳码垛最齐。鸣人割麦没割到佐助的。带土码垛稳当。泉奈叔来了一趟,被扉间老师支去张大爷那儿带话。斑叔腰疼,没说。
麦田在月光下空了大半,捆好的麦垛一排排立着,等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