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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风摇庭树·笑语悠悠

新还珠之云栖琪阙

经过连日静心休养,小燕子肩胛那道贯穿刀伤已安稳许多,伤势一日比一日清亮好转。

她如今已然可以长久倚靠软榻半坐休憩,肩头不必时时紧绷蓄力忍耐酸胀,昨日还坐着那架木代步车,到院中放过纸鸢,身子轻快不少。只是依旧不能长时间折腾,只要肩头抬幅稍大、腰身辗转发力,肩胛创口便会牵起一缕沉钝的拉扯痛感,因此多数时候,她还是安分守在屋内静养。

清晨天光温软透亮,缕缕暖阳穿透木格窗,铺满整室,映得屋内陈设干净柔和。

不多时,廊外响起细碎轻缓的步履声,彩霞端着托盘缓步走入房中。托盘里盛着一碗温热汤药、一盏净水,摆放得整齐稳妥。她垂眸将托盘置于桌案,安静躬身,不多言语,旋即轻步退至廊外。

药汤沉褐清苦,淡淡的药香缓缓弥散开来。

小燕子垂眸看了眼碗中药汁,抬手端起,仰头利落饮尽,喉间掠过一阵浅涩,脸上依旧神色坦然,半点无厌苦之态。

永琪坐在榻边矮凳上,指尖蹭过一点细碎竹屑。前些日子二人闲谈,他应下要亲手为小燕子雕一件竹制小物,那块挑好的竹料,已经收在他隔壁房间内。

待她咽下最后一口药汁,永琪指尖从袖中捻出一块方正小巧的绿豆糕,掌心托着,轻轻递到她眼前。

“小燕子,吃块糕点。”他声线温醇平缓,“压一压口里药气。”

小燕子抬眸望他,眼尾轻轻扬起一抹鲜活笑意,伸手接过糕点,小口咬下。清甜软糯的滋味漫过舌尖,刚好掩去残留的苦涩。

她一边细细嚼着,一边抬眼看他:“也就你记得日日给我留这块甜点心。旁人只催我喝药养伤,哪里顾得上我苦不苦。”

永琪垂眸看着她微动的唇角,眼底漾开浅浅温色,语声轻柔:“你日日按时服药安分养伤,本就难得。这点甜头,原是该你的。”

待她将糕点尽数吃完,唇间甜意安稳落定,永琪方才取来纱布与护伤药膏。

小燕子闻声,身子微微侧转,肩头轻轻放松,顺从地将肩胛伤处露出。连日养护下来,创口早已结痂平复,褪去了初时的红肿刺痛,只剩一道规整创面,只需轻柔清洁养护,再无创口撕裂的凶险。

永琪俯身,动作轻缓至极。指尖捏着棉签,细细擦拭创口周边肌肤,力道温柔克制,分毫不敢重落,细细清理干净浮尘,再薄而均匀地涂上一层养护药膏,最后取过干净纱布,平整覆在伤处,细心固定妥当。

全程动作舒缓稳妥,无半分拉扯痛感,肌肤之上只剩浅浅温热触感。

“好了。”

永琪收好药具,规整放在矮几角落,方才重新坐回原位。

屋内静谧温柔,檐外春风徐徐。小燕子抬手,推着木窗边框,将两扇窗扇尽数推开。

温润长风穿堂而入,卷起院中的庭树枝叶,簌簌轻响。繁密翠叶随风摇曳,错落斑驳的树影晃落屋内,在地面、榻边轻轻游走、明明灭灭,满室皆是春日鲜活气息。

小燕子手肘轻轻抵着软垫,目光落在窗外晃动的树影上,侧过头看向永琪,眉眼舒展。

“永琪,你瞧这天气多好,风吹着树摇来摇去。真想坐着那架木代步车再到院子里,好好透透气。”

永琪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唇角弯起,轻声回话:“今日风倒是柔和,只是不宜在外久待。昨日坐木代步车出去放纸鸢,已经在外耗了不少时辰,若今日再出去,吹久了风,伤口容易发僵。等再多歇上半日,傍晚日头柔和些,我们再推那木代步车出去。”

小燕子点点头,视线依旧流连在院中晃动的枝叶之间。

“看着这树影,我就想起从前在山野里的光景。”

永琪抬眼看向她:“哦?你从前四处游历,想必见过许多有意思的景致?说来听听。”

“那可太多了!”小燕子眉眼一下子亮起来,语气鲜活雀跃,抬手就比划,话说到一半,肩头猛地一扯,她嘶地小声抽了口气,下意识顿了顿动作,“我以前进山寻野果子,有一次撞见一整群山雀,飞得密密麻麻,扑棱着翅膀从树梢飞下来,差点直接撞到我脸上!”

永琪看着她生动鲜活的模样,眼底笑意渐浓:“那你当时可有被吓到?”

“当然吓了一跳!”小燕子眉眼弯弯,笑得眉眼明亮,“我往后退了一步,谁知道脚下踩了厚厚的青苔,差点直接滑进山边小溪里!还好我手快,一把扶住旁边的树干,不然那天我铁定要落汤。”

她稍稍停顿,想起旧事,眼底满是温柔怀念。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溪边坐着一位采药的老人家,看着特别和善,看见我笨手笨脚的样子,不但没笑我,还拉我坐下,教我认山里的花草。”

“他告诉我哪些野草能止血止疼,哪些果子看着漂亮却是有毒的,还说山野之中,越是艳丽惹眼的东西,越藏凶险。”

永琪静静听着她娓娓道来,眸色温柔沉静。他过往走过不少地方,见过诸多身不由己的拘束,只是这些缘由,他不便细说。

待她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轻浅怅然。

“这般无拘无束,真好。”

小燕子抬眸看他,见他眼底淡淡沉敛,轻声问道:“怎么,你不喜欢自己的日子吗?”

永琪垂眸,语声轻缓真挚:“很多事身不由己,身上总有各样牵绊,一举一动都要顾及许多。心里藏着烦闷不甘,也不好随意向外人吐露。”

他抬眼望向她,眸光干净坦诚。

“难得在这里,不必处处提防。”

小燕子心头微微一软,身子微微前倾,动作没把控好,肩头又是一阵隐隐的牵扯疼,她皱了下眉,很快又舒展开,望着他,眼神澄澈又真诚。

“那你以后都跟我说。”她语气认真又温柔,“我不懂那些繁杂规矩,也不会评判你、拘束你。你开心的、不开心的,憋得慌的,全都可以讲给我听。”

永琪望着她明媚纯粹的眉眼,心头积攒许久的沉郁骤然散开,暖意缓缓漫溢开来。他轻轻颔首,声音温柔绵长:“好。”

春风穿窗,树影摇曳,屋内断断续续的笑语温柔绵长,和着屋外枝叶轻响,揉成一室安稳的温柔。

闲聊片刻,永琪起身,从靠墙矮柜中取出一方小巧木盒,轻轻打开。

盒中是一套迷你竹木棋,棋盘薄巧精致,方寸大小,每一颗棋子都经细细打磨,边角圆润光滑,触感温润,全无毛刺棱角,是他早前特意寻来解闷的小物件。

“左右无事,”他将棋盘平铺在矮几上,抬眸看向榻上的人,“小燕子,陪你对弈几局解闷?”

小燕子眼睛瞬间亮了几分,笑意盈盈:“好呀!不过我先说好,我下棋从来随心所欲,不讲章法、不记棋理,想落哪里就落哪里,你可不许嫌弃我、笑话我棋艺差!”

“下棋本就是消遣散心,何须拘泥章法输赢。”永琪笑着伸手,将黑白棋子分作两堆,推到二人中间,“你来执白,我执黑。”

小燕子指尖捏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上空悬了片刻,随意落在棋盘一侧。“我先落子了。”

永琪目光扫过盘面,指尖捻起黑子,稳稳落在对角。

小燕子盯着棋盘看了片刻,手腕一动,又将白子啪地按在一处,硬生生截断他预想的路线。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在棋盘上,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这下,你打算怎么走?”

永琪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唇角噙笑,不紧不慢落下黑子。“你倒是下手快。”

“下棋讲究痛快,想那么多多累。”小燕子又捏起白子,随手往棋盘中间一放,完全不管什么围堵取舍,“我才不慢慢算计。”

永琪缓缓落子,偶尔故意留出缺口。小燕子一眼瞧见,立刻抓紧机会,接连落下白子,一口气圈出好大一片地盘。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看向永琪,肩头微微耸了耸。

“你看,我赢下这一块了!”

“是我大意了。”永琪低笑一声,伸手将几枚被围住的黑子拾起,放到一旁。“再来一局?”

“来就来!”小燕子兴致不减,伸手把棋子扒拉到一处,重新分黑白。

第二局开局,小燕子依旧随性落子,东放一枚,西落一子,毫无定式。永琪跟着她的节奏,不刻意强攻,陪着她慢慢推演。有时小燕子落子失误,自己懊恼地轻啧一声,永琪便轻声提点两句;若是她巧打巧撞得了便宜,便会扬声笑起来,清脆的声响在屋里散开。

一盘棋下到一半,廊间传来脚步声,柳红掀帘走了进来。她手里拎着个布囊,径直走到榻边,拉过小凳坐下。

小燕子暂时停了手,抬眼看向她:“柳红,你怎么有空过来?客栈外头情况怎么样?”

“方才换柳青去守客栈后门,我得了片刻空闲,特意过来瞧瞧你。”柳红把布囊放在桌上,解开绳结,倒出满满一捧晒得干透的野莓干,“今早翻东西找出来的,酸甜口,你闲时可以含两颗。”

小燕子伸手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滋味在舌尖散开。

“味道真好。外头可有什么异样?”

“还算平静,但不能掉以轻心。”柳红抬手理了理袖口,神色稳当,“这两天街巷里多了些陌生面孔来回闲逛,我和柳青已经盯上他们,没有贸然上前盘问,只远远跟着,记下他们落脚的地方。我俩轮班守着前后门,一有动静,立刻互通消息。”

小燕子眉头轻轻一挑:“那些人,是奔着我们来的?”

“眼下还不能确定。”柳红缓缓摇头,“只是这些人来路不明,一直绕着客栈附近打转,小心总没错。我们尽量少在大堂露面,进出都走侧门。”

小燕子点点头,心里记挂着外头的风险,轻声问道:“柳青那边,值守还撑得住吗?”

“还行,只是熬人。”柳红顿了顿,继续说道,“白日还好,夜里最难熬,我俩轮流小憩,不敢两个人一同歇下。”

小燕子唇角扬起,语气诚恳:“辛苦你们兄妹二人日夜轮守,替我们盯着外头的动静。”

柳红摆了摆手,指尖又推了推那包野莓干:“我们做这些,不单是护着你们。大家一路互相扶持,谁也不能被拖累。你不用总挂在心上,最要紧的是养好肩头的伤,别动不动就拉扯到伤口。若是你伤迟迟不好,反倒要旁人分心照看。”

小燕子吐了吐舌头,抬手轻轻碰了碰肩胛,应了一声:“晓得晓得,我会安分些。”

“那就好。”柳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我不能久留,柳青一个人守后门,我得尽快回去换他歇息。有任何动静,我们会立刻过来通报。”

“好,你路上小心。”小燕子望着她。

柳红微微颔首,转身掀帘离去。

柳红离开之后,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风吹树影,在地面慢慢晃动。

小燕子拈起一枚白子,指尖摩挲棋子光滑的表面,目光落回棋盘。

“永琪,我们接着下吧。”

永琪将散落在棋盘边缘的黑子收拢,指尖轻轻叩了叩棋盘。“好。”

余下这一局,两人落子的节奏慢了许多。棋子落在薄木棋盘上,发出轻轻笃笃的声响,伴着窗外树叶沙沙响动。小燕子落子间隙,随口说起从前赶路遇到的趣事,永琪静静听着,轮到他落子时,也会说起一路漂泊的种种烦闷。

没有激昂的言辞,也没有刻意煽情,一句一句慢慢闲谈。棋盘黑白交错,树影在榻边缓缓游走,春日微风穿过窗棂,轻轻拂过屋中二人。

小燕子落完一子,侧过头,正好对上永琪望过来的目光。他眼底盛着窗漏进来的暖阳,温和得像这一阵春风。小燕子微微一顿,唇角不自觉扬起来,就这么静静与他对视片刻。

永琪先移开视线,低头捏起黑子轻轻落下,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暖意。

窗外日光缓缓偏移,树影一点点挪动,屋内棋子轻叩,笑语低柔。那些藏在心底不便对外人言说的心事,就在这一盘棋之间,慢慢向彼此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