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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分红立得堂前名,真源求立坡上规

山外四百,山内四十

共种社首季分红那天,田招娣把算盘摆在堂屋桌上。钱不多。直供的价比统购高些,可古法荫育慢,一畦出不了多少。每户分到手,多的三百出头,少的百来块。她把钞票按户理齐,每份裹了张纸,纸上写户主名,又按了社里的章。

“钱少,”田招娣说,“可这钱上,写的是你家名。不是云岭打在卡上的数,是你苟伯、你老张自家坡上长出来的。”

苟德贵那份最厚,他没接,摆手:“我那份,添进社里技术站。古法地要续着养,钱得花在根上。”

老张凑过来:“招娣,我这份少,可我名在上头,我舒坦。往年保底价那阵,钱是到了,名没到,我不踏实。”

老李家儿把分到的钱叠好,塞进贴胸的兜:“我替我爹领的。我爹要是活着,看见这纸上写他家名,他准说一句‘不贱’。”

田招娣把苟德贵那份收进抽屉,记了账。罗老四的媳妇凑到墙边,把自家的名指给旁边老姐妹看——上回她举错的那只手,这回举在了自个儿名下。

古法荫育法这日正式收进社规。钟伯庸执笔,苟德贵蹲在桌边,一句句口述:“重楼喜阴,搭棚遮日头三丈;土要生土,不施化肥,用坡上腐叶;采挖留种根,红根不全起;地块轮休,三年一转。”钟伯庸落了墨,田招娣盖了共种社的木章。社规附录写明:此法为不贱卖技术底线,传集体,不传独户。苟德贵按了手印,泥手按在纸上,印子浅,他嘿嘿笑了声:“我爹传我,我传你们一寨。独户传,传歪了。集体传,传不丢。”

田招娣把社规抄成小册,一户一册,挨家送。到老张院里,老张捧着册子,翻到附录,念“古法荫育法,传集体”。他抬头:“招娣,这法子,我儿得学。往后我老了,坡归他。”田招娣说:“学。苟伯肯教,你儿肯学,不贱的活法就断不了。”

田招娣把闺女从寄宿学校接了回来。孩子在镇上寄宿,两周回一趟,话越来越少。这回她去接,闺女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看见她,愣了下,跑过来。母女俩回村,在堂屋种药。田招娣刨土,闺女撒种,泥手碰泥手。“妈,这粒歪了。”闺女捏着一颗重楼籽。“歪的不碍,根正就行。”田招娣把那粒按进土,“你姥爷那辈,也这么教我的。”

分红那日,青禾寨的老彭也派了人来。代表是个后生,姓韦,是韦德海支书的远房侄子。他拎着青禾的手印盒。“田社长,我寨也想入共种社的联育。”田招娣把盒接了,和云隐的手印盒并排搁在桌上。“入得。可规得照咱的来——限产、保古法、孩子不离村。你寨的坡,你寨自署名。”

韦德海把云隐的手印盒正式交到社里,拍了拍盒盖:“这盒我揣了半辈子,今儿归社。往后谁的名,谁自己按。”

苏砚秋回县医院,白大褂口袋里只剩一块糖。另一块橘子味的,塞进了沈牧之的背包侧袋。急诊室夜班,送来一个坠坡的矿上小伙,腿骨骨折,疼得嘶吼。苏砚秋给打止痛,固定,缝合,像给一个裂开创口的村子缝上第一根线:“疼得嘶吼,是因为还活着。忍过这一阵,骨头自己长。”小伙缓过来,攥着她袖口说“苏医生,我怕”。她想起她爹坠崖那夜,也是这般嘶吼,只是再没人应。她把手伸进口袋,那块糖还在。她没拿出来。这口,得留到该给的人。

隔了两日,诊室又来个云隐的矿工,矽肺犯了,咳得弯了腰。苏砚秋开了药,交代了忌累。矿工说:“苏医生,我矿上退了抚恤,回村种药了。如今坡上有活,我不咳那么狠。”苏砚秋笑:“坡上的气,比矿里净。你慢养。”

分红过后的头个集日,田招娣领着后生去镇上,把直供的头批药交了县医院。收货的单子,写种者名、地块、日期。后生把单子拍给沈牧之的旧书店地址——虽人走了,信得收到。田招娣说:“这单子,是证。证这药是云隐自个儿种的、自个儿卖的。”

钟伯庸又发一版行业稿,把古法入社规写成可抄的样本。他给沈牧之发消息:这局能当模板。沈牧之回:模板是壳,骨得自长。

远方云岭新基地动了工。推土机声从云隐边上传过来,闷闷的,隔着山。这回,云岭是来求“真”的——创始人定调“源头必须真”,霍敬之来谈不压,新厂子建在云隐边上,要的就是共种社那块“真道地”的标。

云岭创始人这回亲自下了山。他穿布鞋,不坐车,从镇上走上云隐。霍敬之跟在后头,提着公文包,走得一脚汗。两人在老槐树下站定,田招娣迎出来。

“我找共种社,”创始人说,“求你们授权真道地源头。云岭新厂要挂‘云隐真源’的牌,得你们点头。”

田招娣没急着应。她把木牌从土里拔出来,拍了拍灰。“授权行。可得立规。”

“你说。”

“一,限产。我社出多少,云岭收多少,不得逼扩坡。二,保古法。荫育的法子,云岭不得改。三,孩子不离村。厂子招工,先招云隐的娃,留在本村干。”

创始人看霍敬之。霍敬之差点点头。“能立。”

“立了规,才授权。”田招娣把木牌顿回土里,“规写在社约上,云岭盖了章,才算数。空口白牙,我爹那辈吃过一回。”

后生站出来:“沈叔教过,价自谈,标自署。您云岭来,也得按我们的规来。规立了,您挂您的牌,我们保我们的源。”

创始人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协议,摊在槐树下的石桌上。田招娣一行行看,韦德海凑近了,把手印盒拿出来搁在边上。三规写进附录,云岭盖了章,共种社也盖了章。两枚红印并排,压在“真道地授权”五个字底下。

沈牧之在远方的旧书店,收到共种社寄来的首份“自主谈判纪要”。信封是田招娣托镇上文具店买的,皱巴巴,贴了张欠资的条。他拆开,纸上是后生写的:云岭来求授权,社里立三规,限产、保古法、孩子不离村,云岭盖章。末尾后生加一句:沈叔,价我们自个儿谈的,没让你回来。他把纪要压在柜台玻璃下。

钟伯庸的二版见报,补了三个老头的名:老周、老张、老李。沈牧之剪了那角,压在玻璃下。二十年压着的名,今儿见了光。

后生成了共种社的代表。云岭来人谈下季价,他坐桌前,霍敬之开口报数,他脱口一句:“我的药不贱。”霍敬之愣了下,提笔把价往上挪了两块。后生没笑,把价写进合同,签了自己名,又按了印。老张在边上看着,吧嗒嘴:“这娃,张开口了。”

后生跟霍敬之谈了第二回价。这回他不等田招娣陪,自个儿坐桌前。“霍总,上回高十三块,这回我按古法标,再论。”霍敬之提笔,又挪了两块。后生签了名,按了印,把合同拍进背包。出来遇着苟德贵,苟德贵拍他肩:“成了。不贱。”

创始人不急着走。他让霍敬之引路,去半山看苟德贵的古法地。苟德贵蹲在棚边,没起身:“您看,这棚三丈,遮日头。土是腐叶,没化肥。根红,您蹲下看。”创始人蹲下,指尖碰了碰红根,缩回:“是红。市面上多见黑根,那是催的。”苟德贵说:“黑根不值钱。我这不贱,就在这红上。”

霍敬之在旁记了参数。创始人起身,拍了拍裤腿的土:“这源,我云岭认。”

创始人走前,去了技术站。林晚把扫码枪递给他,扫了一下样筐,屏上跳出苟德贵那畦的标。创始人看了,点头:“这标,我云岭的‘真源’牌,得靠它撑。你们查源,我们挂牌,两下对得上,才真。”林晚说:“对得上。您敢挂,咱敢查。”

霍敬之临走,单独跟田招娣说了一句:“这回云岭不压价,厂子靠真源活。”田招娣没接话,把木牌顿了顿:“不压,是因我们立了规。下回谁压,规不认。”

沈牧之在远方听见这消息,把烟盒纸翻到末课那面,指腹摩了摩。田招娣把三规的章文裱了,挂堂屋正中,云隐青禾两寨的红印并排押底。

创始人回镇上,托人带话给沈牧之:云岭的“真源”牌,等云隐章到才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