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之把最后一件换洗的褂子叠进背包。不渡斋的灯吊在梁下,光黄,照着墙角那包干重楼标本——苟德贵坡上红根那株,他连土一起晾干,装进粗布,扎了三道麻绳,绳头还留着半截没剪齐。
炕席底下压着那只信封,牛皮纸,封口没粘,面上钢笔字“致三十年后的我自己”。他抽出来看了眼,纸里没信,空着。三十年后的沈牧之不会在这屋里。他塞回去,把炕席捋平。
院外有人咳嗽。后生站在门槛外,手攥着帽檐,鞋上沾着坡上的红泥。“沈叔,明儿你真走?”
“真走。”
“那价……明儿这价谁跟云岭谈?上回你一句话,霍总就松了手。你走了,谁去谈?云岭那边的人,认的是你这张脸。”
沈牧之没答。他指了指堂屋门楣那块共种社的匾。匾是田招娣家旧门板改的,漆没刷匀,字是钟伯庸拿毛笔写的,墨色浓淡不一。后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没看懂,挠了挠头。
“你看的是字,”沈牧之说,“字底下那行小字,你看清没有。”
后生凑近了认。匾角刻着一行瘦楷:种者署名,价者自议。他咂咂嘴,退回来,还是没全明白。“沈叔,这不还是得你领着?”
“领一阵,得撒手。撒了手还立得住,才是社。”
第二天清晨,老槐树下聚了人。共种社的晨会原先是沈牧之站头里,这回他退到槐树后面,背靠树皮。田招娣站到人群前头,泥手攥着那块木牌——“药不贱,人不贱”,是苟德贵给她的。她把木牌往土里顿了顿,土松,木牌立住,晃了两下稳了。
韦德海支书站在边上,兜里那盒手印揣得鼓。他没说话,看田招娣怎么开场。
“上回沈叔问你们,价谁谈。”田招娣嗓门不高,乡下女人说话向来不扯嗓子,“沈叔要走。我问你们——价,社里谈。还是等他回来谈?”
底下的老张吧嗒嘴:“招娣,我不是那块料。我种了一辈子药,让我去跟云岭的人坐一张桌,我张不开嘴。”
“老张伯,”后生插话,“你张不开嘴,沈叔在时你也没张。可价回来了,是你坡上的红根换的。你自个儿不张嘴,下回又让人压了,你怨谁?”
老李家儿点头:“我爹那辈,就是张不开嘴,让人一忽悠,保底价签了,秋后烂在库里,钱没见着。这回我替我爹张。”
苟德贵在人群后头,烟锅点着槐树根:“招娣这话,对。我那坡上的重楼,根红,我认。云岭来人,我自个儿跟他讲。讲不拢,我不卖。不贱。”
田招娣把木牌放下,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我当社长,不是替你们去跪云岭。是教你们把自家名字写上合同。签的是你苟伯的坡,标的是你老张的园。价低了,你自个儿不画押。这活法,得自己长骨头,别人替你长不出。”
沈牧之在树后笑了笑,没出声。他等的就是这几句。
苏砚秋的救护车停在村口那棵枯柳下。她白大褂下摆沾了泥,提着药箱往堂屋走。这是她最后一次下乡义诊——回县医院后,这趟路她交给站里的年轻大夫了。堂屋里坐着七八个孩子,捧着课本背书。田招娣的闺女坐在第一排,把“重楼喜阴畏晒”念成了歌,尾音拖长。苏砚秋看着那片书声,像看一个脱离了输液管、自己长出血管的病人。
“苏医生,你摸我弟额头,他昨儿发烧。”一个媳妇把孩子拽过来。苏砚秋按住孩子腕子,指腹搭在脉上,数了五下,松手,取退烧贴贴上。孩子缩了缩脖子,没哭。她又给靠墙坐的老婆婆看了风湿,开了两剂敷药,交代了熬法。老婆婆攥着药单,念了声“亏得你下来”。
苏砚秋把手伸进口袋。两块糖还在。橘子味那块,硌着指腹。她想起坠崖处,那块糖递出去,沈牧之没接。她放回口袋,贴着心口。如今糖还在,誓已经画了句号。
钟伯庸在县招待所二楼,把十年前那篇稿子从铁皮柜底层翻出来。稿子写的是保底收购崩盘,三农户上吊,压稿的电话他记了日期,蓝黑墨水洇在纸边。他另开一页,把云隐这局的始末写进去:统购价回四十、直供合法、溯源认证权归村民。旧稿压了十年,纸角黄了;新篇刚落墨,墨还湿。他把两稿并排摊在桌上,拍了张照,发给行业深读栏目。编辑回电话说能发整版,配图用那张并排照。钟伯庸把压稿那页的日期圈了红圈,附在稿尾——十年了,该见光了。
田招娣在傍晚时来了一趟。她泥手在门框上按了按,没进门。“沈叔,首份直供合同,我留了副本,社里盖了章。你走后,这纸算个证——证这价是云隐自个儿谈的,不是你替我们谈的。”
沈牧之接过那张纸,折了,塞进背包侧袋,和那块橘色糖挨着。“证不证,在你们嘴里。纸我收着,不打开。”
“钟伯庸那稿,今儿发了。他说替那三个老头讨了公道。”
“公道不在稿里。在你们按下的章里。”沈牧之把门掩了半扇,“明儿我走,你领着晨会,照常。”
沈牧之背起背包,走上往西那条老路。坡上的重楼过了采收,叶蔫了,红根埋在土里养着。他走了半个时辰,听见前头锄头刨土的声音。苟德贵蹲在半山古法地边,正给重楼除草。这块地朝阴,他搭了竹棚遮日头,棚顶的茅草是新补的,一束束绑得齐整。
“苟伯。”
苟德贵抬头:“沈掌柜,你真走了。”
“真走了。”
“你这回,”苟德贵说,“没欠。”
沈牧之摸出烟盒,风大,火柴划了两根没着,他把烟盒收回去。“欠的,还了半。”
“哪半?”
“那一年,我抽身走了,三个老头上吊,我欠他们一句‘不贱’。这局,我把价谈回来,直供立了,溯源权归了你们。那一句,算还了。”
苟德贵蹲到畦边,手指扒开腐叶,露出一截红根:“你看这色。市面多见黑根,那是化肥催的,不值钱。我这片,红,因我没催。不贱,就在这红上。”
沈牧之蹲下,看那截红根,没接话。
苟德贵送走沈牧之,回到阴坡,从怀里摸出社规的草稿页。那页“传集体,不传独户”的墨迹还湿,他在底下添了自个的名:苟德贵,按印遵行。泥手按上去,印子浅,他嘿嘿笑了声。木牌早给了田招娣,门框空着,他蹲下,给红根培了层腐叶。
林晚在共种社的仓房里搭架子。她原是云岭的技术员,拒做伪证,转来做志愿者。这回落了实:可追溯技术站。她把每台采收的筐编了号,农户摘了药,当场贴标,标上写种者名、地块、日期。后生凑到桌边,林晚把扫码枪递给他。后生扫过,屏上跳出:种者苟德贵,地块半山阴坡,日期采收当日。“林姐,这枪一扫,云岭的人就改不了我的名?”林晚说:“改不了。数据在县里服务器,你扫的那下就定了。谁想改,得你点头。”老彭从青禾寨发来消息,说也要照这法子办。林晚把模板存进共享盘,备注:免费,两寨共用。
韦德海在仓房门口拦了他一程,拍拍腰上钥匙串:“手印盒锁柜里了。往后谁的名,谁自个儿按,社里不替谁画押。”
沈牧之下了坡,拐过一道梁,见自家的重楼畦里有个后生弓着腰除草。后生直起身子:“沈叔,你走啦?这畦我替苟伯看着。价我自个儿谈了,上回霍总来,我没让你回来。”
苏砚秋追出村的时候,沈牧之已经下了半道坡。她白大褂掖在腰间,跑得喘,在村口枯柳下追上他的背影。“沈牧之!”
他停步,没回头。
“你走得倒快。”她走到他身侧,把那块橘子味糖递过去,“上回在坠崖处,你没接。这回我塞你包里。”
他侧身,看她手。糖纸橘色,皱了,边角磨毛。他没接,她也不等他接,弯腰把糖塞进他背包侧袋,拉链一拉,扣上了。
“甜过才记得人得自己活。”苏砚秋说,“你教了云隐怎么谈价,可活法得他们自己尝。甜这一口,你带着。”
两人顺着山路走,一前一后。苏砚秋说:“你信里写‘不渡人’,可这局你没抽身,你留了护栏。”
“护栏不是渡。”沈牧之说,“渡是把人背过河的谎。我做的是把桥的桩子打进地里,桥面让他们自己铺。铺不铺,看他们。”
苏砚秋回去了。县医院还有夜班。沈牧之看着她的白大褂远成一点,脚下没停。
他翻过山嘴,雾在脚下散了些。回望云隐,老槐看不见了,只一片坡绿。背包侧袋别着那包干重楼标本——他留了“样”,没留“利”。标本是苟德贵坡上红根那株,干透了,根须还在。
镇上有间旧书店,门牌还写着“不渡斋”。他得回去,把那块牌再端详端详——那“渡”字,到底刻在底下没有,他一直没认真看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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