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乡土现实主义  人性思辨   

第六章 一块牌照亮价差,半句话种下直供

山外四百,山内四十

价目牌泼了泥,沈牧之没去查谁干的。

清早他提了桶水,不洗牌,反把剩下的泥抹匀,在空处补写了一行:“你也可以问。”笔迹粗,字歪,和水痕搅在一处,像谁在泥里按了句话。

散户路过,先远远看,后来有人凑近,小声问:“沈老师,那四百,真是药企给的?”

“真是。”沈牧之说,蹲在牌边,“你地里的重楼,到了药厂车间,就值那个数。中间的奔儿,不在你手里,在云岭的账上。它不让你看,你这辈子都当自己只值四十。”

问的人多了。有人问统购合同能不能改,有人问山外头真有人收不,有人问“我要是直供,云岭能把我咋地”。沈牧之都不给准话,只说:“先看清,再想法子。看清了,你自个儿会问出下一句。”

那块泥牌,反倒成了村口歇脚的地方。老人蹲在旁边抽旱烟,后生站着看字,田招娣她婆婆路过,啐了一口,可脚步慢了,站了半分钟才走。沈牧之在老槐下看着,记下了那几个站定了的身影——先动起来的,从来是这几个人。

他把这事跟苏砚秋说了。苏砚秋点头:“你这不查,比查更有用。泼泥的人看见你不当回事,反倒心虚——他怕的不是你查,是你根本不把这泥当回事。”沈牧之难得笑了一下:“阳谋的狠,就在不接他的招。他泼泥,我抹平,还写句你也可以问。他把暗的做成明的,明的不怕晒。”

后生小满那晚来找他,探头探脑:“沈老师,那四百,真是药企给的?我爹说你唬人。”沈牧之把钟伯庸的报纸递过去:“你自个儿看数。”小满蹲在灯下念了三遍,抬头:“那云岭凭啥只给四十?”沈牧之:“凭你不知道四百。现在你知了。”小满走了,第二天把他家荒了半年的药地翻了,沈牧之在坡上看见,没说话。信息差这东西,落到一家一户的锄头上,才是真的开了缝。

韦德海也来看过那块泥牌。他站着看了很久,伸手想抹掉“你也可以问”那行字,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像怕碰响什么。他没抹,转身回了村委会,把桌肚那盒手印又摸出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还是推了回去。

苟德贵也来看过。他拄拐站了片刻,烟锅磕了磕泥地:“我这半辈子,就等有人把这个数亮出来。”他没多说,转身回了他的坡,可沈牧之看见,那日后,苟德贵地头的苗,被人多浇了次水——是老人自己,也更上心了。

※

钟伯庸的专栏,是第五天见报的。

他用“乡村振兴观察”的署名,发了篇《一株重楼的山内山外价》。全文只列数据:统购四十,终端四百,中间三百六;云隐村统购锁了快二十年,预支款绑定全村;山外同品质重楼直供价几何,药企收购标准几条。

他不骂人,不点云岭的名,连“不公”两个字都没写。数据摆完,文末只一句:“价差的壁不在山里,在账上。账不摊开,山里人永远看不见山外的价。”

沈牧之把报纸摊在老槐下,散户围读。有人念出声:“四百……四百……”念到第三遍,声音变了调,像第一次听见自家的东西值这个价。

“这老钟,写的是咱村?”后生问。

“是。”沈牧之说,“可他没替你喊冤。他让你自个儿看数。数不会骗人,骗人的是没让你看数的人。这专栏一发,云岭没法堵——它堵不了一个退休老头列的数据。”

弱势的语法,裂了第一道缝。钟伯庸后来跟沈牧之说:“我压了十年的稿,今天用另一种写法,让它见光。”沈牧之没接话,只把报纸折好,夹进那沓不寄出的信里。

※

苏砚秋把县医院的下乡义诊,挪到了云隐。

她提前一周跟院里打了报告,说云隐老人多、路远、急诊压力大,申请把季度义诊点设这儿。院里批了,只交代“拍点照片存档”。

义诊那日,她在村口支了张桌子,量血压、看风寒、发常用药。趁人排队,她举起手机,拍了一段短视频:镜头从苟德贵的重楼地摇到老槐下的价目牌,再落到她手里的统购单。

“我是县医院急诊科医生,云隐村人。”她对着镜头说,语速平,“我爹是这村的药农,他留的话是,重楼是云隐的命,别当货卖。今天我把义诊搬回村,也想让大家看看,这命,在山外头值多少。”

她没煽情,没喊冤,只把价目牌拍清楚,把苟德贵那几株不一样的苗拍清楚,把田招娣她婆婆手上的泥拍清楚。视频发在县医院公众号和她的个人号上。头两天没水花,第三天,本地一个生活号转了,配文“一株重楼的山内山外价”,点了钟伯庸那篇专栏。

※

沈牧之又去找苟德贵。

他在那块“不一样的地”边蹲下,拨开一株苗的土,看根须。须尖那点红,在日头下泛着暗光,比统购种密一倍。

“德贵叔,”沈牧之说,“你那块地,我越看越觉得不是普通的倔。”

苟德贵蹲在旁边,笑了笑:“你真懂药,我让你看一眼。”

“我现在,算真懂一点了不?”

苟德贵抬眼,狡黠的光在眼里转了转,像在称他分量:“你让全村看见那道差,没逼我交。你这人,不急着要我的东西。前儿那碑被泼泥,你没查谁干的,反倒补了句‘你也可以问’——你懂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锅别回腰上:“那块地,你真懂,我让你看一眼。现在——”他指了指沈牧之心口,“你这儿,比前些天多了一点东西。再等等。我那方子,不能给急着要的人,得给等得起的人。”

沈牧之没再追问。那几株不一样的重楼,他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这村藏着的活法,比统购合同上的字值钱得多。等得起,也是一种底气。

※

短视频爆了,是在第七天。

本地热搜挂了“云隐重楼”的词条。苟德贵那句“我的药不贱”,被截出来,配着价目牌的画面,转得最快。有网友评论:“这才是种药的人说的话。”还有人问云岭药业,“四百的终端,四十的统购,差哪儿了”。

沈牧之刷到那条,把手机递给苏砚秋:“你拍的那段,火了。苟叔那句话,成了现成的矛。”

苏砚秋看了一眼,把手机还他:“不是我拍的火,是那句话本来就在土里。我只是把它刨出来,风一吹,自己就响了。”

苟德贵也看到了那段视频。后生把手机举到他眼前,他眯眼瞅了半天,咧了咧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烟锅在掌心转了一圈:“我说的是实话。实话被这么多人听见,头回。”

田招娣她婆婆踮着小脚,在村口拦住苏砚秋,非要看那视频里自家荒药地的镜头。“这真是咱村?”老人家眯着眼,手指戳着屏幕里那块地,“我种了一辈子,不知它值这个数。砚秋大夫,你这手机,比云岭公道。”苏砚秋笑出了声,把视频又播了一遍。婆婆看完,啐了一口,脚步却比往常慢了——她站那块泥牌前,头回没走,站了半分钟。

“刨出来好。”沈牧之说,“公开即不可驳。云岭要是来问,我们一句‘这是村民自己说的’,他们没法堵村民的嘴。这视频,是阳谋第二步‘另开直供’的引子——药商看见真源头,自然会来问。”

※

当夜,韦德海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霍总”。韦德海接起来,走到灶房后头,声音压得低,可沈牧之隔墙听见了半句“沈牧之”“喝茶”。挂了电话,韦德海脸白着找沈牧之,嗓子发干:“霍敬之问,沈牧之是谁。让你去云岭基地,喝茶。”

沈牧之挑了挑眉:“喝茶?”

“他说,聊聊。”韦德海把手机揣回兜,手在抖,“沈老师,这茶,怕不是好喝的。霍敬之这人,笑里带刀,我跟他打了十年交道,没见他请谁‘喝茶’是请着玩的。”

沈牧之摸了摸断指,没说话。三条腿的“赔钱”在他脚边转了一圈,卧下了,耳朵却竖着。他望着镇外的方向——云岭基地在那边,灯这会儿该还亮着。

※1

段评

蹲蹲后续,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