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之把那页“源头可追溯性存疑”摊在桌上,和钟伯庸的旧稿复印件并排,灯下看了很久。
“云岭的旗舰新药叫‘滇重楼道地’,”他对苏砚秋说,手指点着那行批注,“药企卖四百一公斤,靠的就是‘道地’两个字。可这‘道地’要真,得有真源头故事——哪座山、哪块地、谁种出来的,说得清,才立得住。”
苏砚秋在灯下翻急诊病历,抬头:“你查到啥了?”
“查到他们的软肋。”沈牧之把两页纸并拢,“创始人晚年想洗白早年的‘贴牌’原罪。早年云岭是贴牌收散货,打着‘道地’卖,根子不干净。如今老人想给新药找个正经源头,把招牌洗白。可他们统购压价二十年,真能把重楼种好的人早被挤跑了,底下的源头数据追不到地块。他们要的‘真源头’,自己没有。”
他顿了顿,眼里有一点光:“这叫阳谋的缝。我们不用打架,不用告状,只要把云隐的真东西摆出来,他们那块‘道地’招牌,要么认云隐,要么自己露馅。它比我们急。”
苏砚秋把病历放下:“你打算怎么摆?”
“三步。”沈牧之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去,像落了三枚棋子,“第一步,公开信息差——让山这边的人知道山那边四十和四百的差。第二步,另开直供——绕开云岭,直接对接下游药企。第三步,阳谋逼宫——用真源头数据,逼云岭的‘道地’叙事要么认云隐,要么自曝其伪。”
“先走哪步?”
“先让山那边知道山这边的价。”沈牧之把灯拨亮,“看不见,才真死。看见了,人才肯自己动手。这第一步,就叫‘给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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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德海听说要公开价目,脸白得像刷了层灰,手里的茶缸差点没端稳。
“沈老师,你这是要掀桌子。价一公开,云岭知道村民都看清了,立马断购,预支款追回,村立返贫。我这二十六年支书担不起,真担不起。”
“你怕的是断购,”沈牧之说,把烟盒纸上的“四十、四百、差三百六”推到他面前,“可你看清没有——云岭给四十,不是它大方,是它把四百那头的价按住了。村民连‘自己值多少’都不知道,才年年交,年年欠,还觉得欠着该还。你护的是安稳,可这安稳是假的,是账上拴出来的。”
韦德海搓手:“看见了又能怎样?看见了云岭一发火,更惨。我当支书二十六年,最怕的就是‘变’。一变,上面怪我,下面怨我。”
“不变,才是等死。”沈牧之的语气冷,可没逼,“你当二十六年支书,按了半辈子手印。你真信这差是天定的?天没写‘统购四十’,是云岭写的。你怕的‘变’,变的是云岭的账,不是云隐的命。”
韦德海不答,盯着那行字,像第一次看见。良久,他叹了口气,把茶缸搁下,没再拦,也没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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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秋在旁边听了半晌,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搁在桌上,金属头碰木桌,响了一声。
“韦叔,”她说,语气跟交代病情一样平,“我急诊室见多了。人肚子上捅一刀,你不敢先看清伤口就乱止血,血从别处涌出来,人照样没。止血前,先得看清伤口在哪儿,多大的口,多深的缝。”
韦德海愣了:“这跟村……”
“跟村一个理。”苏砚秋没让他说完,“你怕公开是怕再挨一刀。可伤口早就在了,统购价压到成本线就是刀口,农户毁约种苞谷就是血往外涌。你不让人看,刀口发炎化脓,烂的是全村。先看清,再想法子,才不死人。”
她把听诊器重新挂回脖子:“我爹当年不说‘等云岭’,他说重楼是命,别当货卖。等,就是把刀口捂着等烂。韦叔,你捂了二十六年,捂出的是穷,不是稳。”
韦德海张了张嘴,半天,把烟按灭在桌角。他想起上半年罗老四喝药,想起坡上翻地的婆婆,想起自己抽屉里那盒手印——他忽然觉得,那盒东西压的不是村民的手印,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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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沈牧之没睡。他把那页“源头可追溯性存疑”和钟伯庸的旧稿并排摆在灯下,又翻出烟盒纸上写的“四十、四百、差三百六”。三样东西摆在一处,阳谋的缝就显出来了——云岭要“真源头”洗白招牌,云隐有真源头却被按在四十的价里;它捏着认证权,可认证底下的数据是空的。他把这三层关系在心里过了三遍,确认三步能走通,才吹灯躺下。
苏砚秋推门进来送茶,见他灯下对着三页纸出神,没打扰,把两块糖放桌上,转身走了。糖在桌上挨着那页“存疑”,橘子味的纸边,正好压住“合规风险”四个字。一旁“赔钱”卧着,看他半晌,把下巴搁上他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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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沈牧之把这件事摊到老槐树下。散户围了一圈,苟德贵拄拐站在外圈,不说话,烟锅在手里转。
“公开信息差,”沈牧之说,声音不高,可风把每个字送进人耳朵,“不是要造反,是要让大伙知道自己的东西值多少。赞成的,点个头;不赞成的,也说话。”
没人立刻应。苏砚秋把两块糖在口袋里攥了攥,指节发白。韦德海捏着统购单,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
“我赞成。”苟德贵先开了口,烟锅磕了磕地,火星溅在泥里,“我的命贱,我的药不贱。可全村得先知道自己不贱。连自己值多少都不知,凭啥不让人薅?”
一个后生跟着点头:“我赞成。横竖四十也是交,知道差多少,心里有数。”
又一个:“赞成。沈老师不叫咱闹,叫咱看。看清楚了,咱自己琢磨。”
韦德海最后叹了口气,没反对,把统购单折了折,塞进怀里——那动作,和上次苟德贵撕了单角他缩手,是一个反向。
除了苟德贵本就立在圈外,全村散户都点了头。阳谋第一子,落了。风过老槐,叶子哗哗响,几个原本缩在圈外的人,也往前挪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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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之拿来一块旧木板,借村卫生所的毛笔,在村口老槐下写价目牌。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墨是从镇上买的,浓:
”统购价:四十元一斤。终端药企收购价:四百元一斤。中间差:三百六十元。”
墨迹未干,散户围上来,凑近看。有人伸脖子,有人后退一步,像那行字烫眼。田招娣她婆婆踮着小脚挤进来,眯着眼念:“四……四百?”念完,喉咙里咯噔一声。
“四百?”她嘟囔,“咱这药,外头值四百?我种了一辈子,不知它值这个数。”
“值。”沈牧之说,“山外头,就这价。云岭收你四十,不是它给的价,是它按住的价。那三百六,锁在它账上,也锁在你骨头里。”
人群静了。那道被锁死的三百六,头一回摊在日头底下。有人伸手指了指“三百六十”那行,又缩回手,像怕碰响了什么。一个后生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也划了一道,划完自己笑了,笑里带点恍惚。
苟德贵拄着拐,从人群后头望了一眼那块牌,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走了。沈牧之看见他走时,拐杖点地的节奏,比往常稳了些。
牌立在那儿,风一过,木牌轻轻晃。日头把“四百”二字晒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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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起了风。沈牧之睡下没多久,“赔钱”在门口低吠了一声,短促,警觉。
他披衣出来,见老槐下的价目牌溅了一身泥。泥是从上往下泼的,糊住了“四百”和“三百六十”,只“四十”那行还露着,孤零零的,像在说“你本来就该只值这个”。
泥点子顺着木纹往下淌,在月色里发暗,有的还带着鞋印的纹路。
是谁泼的?是云岭的人下的手,还是哪个怕事的村民自己,趁夜把那道差盖回去,好继续睡那二十年的安稳觉?
沈牧之蹲下来,用手指把泥抹开一点,没擦。他看着那块半糊的牌,把断指抵在木板上,凉的。风里有人声远远的,又没了。他没声张,只把那滩泥记在心里——泼泥的人,不管是谁,都怕那道差被看见。怕,就是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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