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沉闷的声响一下下敲进车厢木板。
嬴芙翎趴在窗沿,小脸几乎要贴上车帘。她透过缝隙望着越来越近的巍峨城墙,眼睛亮了起来。
“兄,那就是咸阳吗?”
嬴政抬手撩开车帘一角。
冷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望向地平线尽头那片层层叠叠的宫阙轮廓,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嗯。”
嬴政放下车帘,隔断了大部分风声。
“那就是咸阳。”
赵姬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她理了理微皱的衣襟,也望向窗外那座城池,嗓音里带着久睡后的微哑。
“到了咸阳,便是到了家。你们的父王,应该已在城中等着了。”
马车驶近城门。
几名黑甲秦卒横戈上前,将车轮拦住。
“站住!何处车驾,出示符信!”
嬴政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他正要开口,赵姬已撩开车帘,露出半张脸,静静看着那名领头的士卒,一声不响。
那士卒被她目光一刺,莫名心慌,下意识避开了视线。他张了张嘴,尚未言语,城门口一名内侍已快步跑来,远远高喊:
“可是赵夫人车驾?王上已等候多时,快快放行!”
士卒脸色一变,连忙退后躬身行礼。
马车在一片无声的注视中驶入城门,将喧嚣留在身后。
咸阳的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市肆林立。
嬴芙翎望着街上往来行人的质朴衣饰,鼻尖动了动,嗅到了一股混合着皮革与尘土的气息。她下意识往嬴政身边靠了靠。
嬴政伸手,握住了她的小手。
“别怕。”
嬴政低声开口。
“有我在。”
马车没往市井去,而是沿一条平整驰道直奔渭水北岸那片宏大的建筑群。
随着距离拉近,朱红宫墙、层叠殿宇、飞扬檐角越发清晰。嬴芙翎仰着头,小嘴微微张开,望着那望不到尽头的宫殿群。
马车在侧殿前停下。
宫人躬身候着,引他们下车。
嬴政先踏出车厢,站稳,目光扫过四周肃立的甲士。随即他转身,朝车内伸出手。
赵姬搭着他的手,缓缓下车。
随后,一只白嫩的小手怯生生地搭了上来。嬴政握紧,把嬴芙翎也带了下了车。
“走。”
嬴政牵着嬴芙翎,与赵姬一同穿过巨大的宫门,朝殿宇深处走去。一路宫室壮丽,花木深幽,宫人甲士皆目不斜视。
内侍将他们引至一处偏殿,躬身道:
“王上正在前殿议事,请夫人、公子稍候。”
赵姬微微颔首,带着两个孩子入殿。
殿内铺着柔软茵席,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宫闱的华贵规制。嬴芙翎小口喝着宫女奉上的浆水,眼睛却滴溜溜转,悄悄打量每一处细节。
嬴政牵着她在席上坐下,目光沉静地望向殿外被宫墙切割的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内侍的通传声随之响起:
“王上驾到——”
赵姬迅速起身,整了整仪容。
嬴政亦拉着嬴芙翎站起。
一个身着玄色绣金诸侯常服、身形略显清瘦的男人,在数名宫人的簇拥下大步走进来。他的目光先落在赵姬身上,随即移开,牢牢定在嬴政脸上。
嬴政抬起眼,迎上了那道目光。
“姬儿,一路辛苦了。”
异人开口,走向赵姬。
“见过王上。”
赵姬恭敬行礼。
异人虚扶一下,看向两个孩子。
“这两位,便是政儿与阿芷?”
“正是。”
赵姬把嬴芙翎轻轻往前带了带。
“阿芷,快来见过父王。”
嬴芙翎乖巧行礼。
“阿芷见过父王。”
异人淡淡“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嬴政身上。
“政儿,过来。”
嬴政上前两步,停在异人三步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儿臣嬴政,拜见父王。”
异人亲手将他扶起,力道有些重。
“回来就好。在赵国,受苦了。”
“儿臣不苦。”
嬴政垂眸。
“有母妃与阿芷在,便不算苦。”
异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向赵姬。
“你们初来乍到,先好生歇息。晚些设宴,为你们接风。”
“谢王上。”
赵姬应道。
异人又看了一眼沉静得过分的嬴政,转身带着宫人离去。
待他走远,嬴芙翎才轻轻拉了拉嬴政的衣袖,小声问:
“兄,父王好像不太喜欢我?”
嬴政反手握紧她的小手,望向异人离去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清晰:
“这不重要。”
他低头,对上妹妹清澈的眼眸,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从今往后,在这咸阳宫中,在这秦国朝堂之上,有我在,便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嬴芙翎看着兄长坚毅的侧脸。
忽然,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软糯却笃定地说:
“兄,你放心。这一世,我会让你比第一世……更强。”
嬴政握着她的手,微微一怔。
眼底深处,仿佛万丈寒潭,沉静了下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