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扯

沈砚开始变得焦躁，温以宁回来后，他的失眠更严重了。

苏念在客房里能听到他在书房来回踱步，从深夜走到凌晨，脚步越来越快。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再然后是杯子放在桌上时过重的磕碰声。

有一天凌晨，苏念听到书房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她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跑到书房门口。门没关，她推开门，看到沈砚站在书桌旁边，地上是一只摔碎的玻璃杯。

水洒了一地，碎玻璃在台灯的光里亮晶晶的。沈砚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沈砚。”苏念叫他。

他抬起头。他的眼镜没戴，眼睛很红，眼下青黑一片。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你来干什么？”

“你摔东西了。”

“我没事。”他的声音很哑，“回去睡觉。”

苏念没动。她走进书房，赤脚踩在碎玻璃上。沈砚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别——”

她没管。碎玻璃割破了她的脚底，她走过的地方留下淡红色的脚印。她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你流血了。”他的声音变了。

“我知道。”

沈砚看着她脚下那片淡红色的印记，看着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他把她按在书桌边上，低头看她脚底的伤口。碎玻璃嵌在皮肉里，血还在往外渗。他的眉头皱得死紧，转身去拿药箱，翻出镊子和酒精。

他蹲在她面前，把她的一只脚放在自己膝盖上，用镊子一片一片夹出碎玻璃。

他的动作很轻，但镊子碰到伤口的时候苏念还是抽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动作放得更轻。

“你疯了吗？”他一边挑玻璃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地上有碎玻璃你看不见？”

“看见了。”

“看见了还踩？”

“你在里面摔东西。”

沈砚的手停了一下。他低着头，苏念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握着镊子的手指在抖。他继续挑玻璃，挑完一只脚，换另一只。

消毒的时候酒精碰到伤口，苏念疼得倒吸一口气，他握着她的脚踝紧了紧。

“忍一下。”

“嗯。”

他给她上了药，用绷带把两只脚底都缠上了。缠完之后他没有站起来，而是保持着蹲在她面前的姿势，两只手还握着她的脚踝。

他的头顶对着她，苏念能看到他黑色头发里夹杂的几根白丝。

“苏念。”

“嗯。”

“你别对我这么好。”

苏念低头看着他。他的手从她脚踝上移开了，垂在身侧。他蹲在那里，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人在等待审判。

“为什么？”

沈砚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面对着她，背靠着书桌。两个人面对面，在深夜的书房里，脚边是碎玻璃和带血的纸巾。

“因为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他说，声音很平，但平得有点过了，“温以宁是我害的。

她的腿，她的人生，是我害的。我这辈子都欠她。她回来找我，我不能推开她。”

苏念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你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他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你走吧，回公司，或者去别的地方。

我让周叙给你安排工作，你别住在这里了。”

苏念看着他，她想起上一个世界，厉无渊对她说“你最好不要骗我”。

想起他站在暗紫色天幕下说“你推开我，我就哪里都不去了”。

沈砚和厉无渊不一样。厉无渊是霸道的、占有的、死死攥着不松手的，沈砚是克制的、退让的、把自己往泥里踩的。

但她知道，他们内核是一样的。

“我不走。”她说。

沈砚看着她。

“你不欠温以宁的，”苏念说，声音很稳，“交通事故认定书上写得很清楚，是环境因素。你每个月给她打钱，照顾她三年，够了。你搭进去三年，搭进去半条命，够了。”

“不够。”

“够了。”苏念上前一步，伸手按在他胸口。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衬衫，感觉到他心跳很快，很快。

“你摸摸这里，它还在跳。你活着，你就有权利过自己的生活。”

沈砚低头看着她按在他胸口的手。他抬起手，覆上她的手背。

他的手掌很烫，把她的手攥住了。他攥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攥进骨头里。

“苏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听不清，“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温以宁坐在轮椅上，林薇在门外，你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

“我知道。”

“你会被人骂的。”

“我不在乎。”

沈砚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松动。他攥着她的手，把她拉近了一步。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他低头，鼻尖碰到她的鼻尖。

“你别后悔。”他说。

苏念抬头，吻了他。

这个吻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试探，是爆发，是三年的失眠在瞬间倾泻。

这次是拉扯，是确认，是两个人在深夜的书房里，踩着碎玻璃和血迹，在温以宁的卧室隔壁，在所有人的目光之外，在所有人都反对的情况下，决定要在一起。

沈砚吻了很久。他把她按在书桌边上，手撑在她身后的桌沿上，把她圈在怀里。他的唇很烫，带着咖啡和薄荷的味道。

苏念的手攥着他胸前的衬衫，攥得指节泛白。

他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气。沈砚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扑在她脸上。

“明天，”他说，“我让温以宁搬走。”

苏念看着他。

“林薇会恨死你。”

“随便。”

他低头，在她唇上又碰了一下，很轻。

那天晚上，苏念睡在他的床上。两个人什么都没做，只是躺着，她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搭在她腰上。

他的呼吸很平稳，很快就睡着了。苏念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幕慢慢变亮。

他睡了一整夜。从凌晨四点到早上八点，整整四个小时，一动没动。

【当前攻略进度：31.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