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吞尽最后一缕天光。
清水镇彻底沉入浓稠如墨的夜色里。
白日里被晨雾笼罩的街巷、河道、古宅,此刻静得诡异。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灯火都寥寥无几,整条古镇死寂沉沉,只剩下街边悬挂的红绸,在夜风里无声飘荡,红得艳烈,红得凄怆,像无数垂落的血衣。
白日墙角那场针锋相对的对峙过后,苏景言彻底收敛了所有温和无害的伪装。
他没有再主动搭话,没有再笑脸相迎,只是安静地回了偏房,沉默得近乎阴沉。
可林晚心底无比清楚。
这个蛰伏在古镇多年、伪造成NPC、实则高阶玩家的男人,此刻正在静静等待收网。
等待明日祭典,等待崔宰元身着红衣登台,等待那颗上古雪狼妖丹暴露气息、彻底脱离庇护、任他掠夺。
院内兄妹冷战依旧冰封未解。
一整天,林晚没有再和韩俊赫说过一个字。
哪怕明知前路是别人布下的杀局,明知崔宰元以身入局是正中圈套,她依旧冷眼看着,不劝、不拦、不点破。
她心里仍有气。
气哥哥为情爱赌命。
气他弄丢半生根基。
气他明明手握血脉天赋,却甘愿为一人卑微沉沦。
可她更清醒。
事已至此,别无退路。
新娘失踪、命格锁死、全镇无替补、祭典不可逆。
崔宰元登台,是唯一破局,也是唯一引蛇出洞的方式。
入夜深静,星月隐晦。
崔宰元坐在厢房灯前。
苏景言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套完整的河神祭典嫁衣。
大红织锦、金线刺绣、凤凰纹样、繁复裙摆、遮面红纱,是百年以来每一位献祭新娘身穿的制式婚服。
衣料陈旧,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潮气,还隐隐附着淡淡的、洗不干净的血腥气与河水腐味。
那是无数葬身河底的少女残留的怨气,浸透在了每一寸红布之中。
崔宰元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锦缎,眸色沉静无波。
他早已做好了所有赴局的准备。
韩俊赫立在他身后,自入夜开始,寸步未离。
男人周身气压极低,眉眼沉郁,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焦躁、不安与偏执的恐慌。
他看着那套嫁衣,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别人穿这红衣,是婚嫁。
崔宰元穿这红衣,是殉葬。
哪怕知晓妖丹护体、万邪不侵,他依旧无法坦然接受。
“真的要穿?”韩俊赫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整夜未散的固执,“我可以再想办法。”
崔宰元微微侧首,抬眸望他。
屋内灯火昏黄摇曳,落在他白皙剔透的肌肤上,衬得那张本就绝色倾城的眉眼,温柔得近乎妖冶。
右眼角那颗泪痣在暗光下鲜红欲滴,添了几分易碎又蛊惑的艳色。
“没有办法了,俊赫。”
“大局已定。”
“今夜试衣,明日登台。”
他语气轻轻的,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韩俊赫盯着他良久,终究所有阻拦、所有抗拒、所有不甘,尽数化作无奈的妥协与极致的宠溺。
他伸手,指尖微颤,主动替他展开那件沉重盛大的红妆嫁衣。
锦缎铺开,满室猩红。
刺眼的红色,映得满屋暧昧又阴森。
崔宰元抬手,褪去外衫。
清瘦挺拔的肩背线条在灯火下利落好看,肤色冷白如玉,常年在副本厮杀留下的淡淡浅疤隐在肌理间,清冷又坚韧。
韩俊赫的呼吸瞬间放轻,眼底只剩下眼前一人。
他极其认真、极其小心地替他穿戴嫁衣。
指尖触碰肌肤的瞬间,两人皆是微顿。
夜风穿窗,烛火晃动,光影交错间,红衣一点点覆上清冷身姿。
宽大的红袍衬得他腰身纤细,金线凤凰在暗红衣料上流光暗转,华丽隆重,却也压抑诡谲。
待到最后系上腰间玉带、垂落漫天裙摆、蒙上轻薄红纱的一刻——
崔宰元抬眸。
眉眼隔着一层朦胧红纱,若隐若现,绝色轮廓被红衣衬得艳骨倾城,清冷破碎,又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妖媚。
美得不像真人。
倒像是从古墓画轴、冥婚旧梦里走出来的红妆冥妻。
韩俊赫怔怔看着,喉结剧烈滚动。
心头酸涩、心动、心疼、恐慌、占有欲,万千情绪彻底纠缠炸裂。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扣住他的腰,将身着大红嫁衣的人缓缓拥入怀中。
怀抱很紧,带着近乎失控的贪恋。
“宰元……”
“若是明日出事。”
“我毁镇、毁河、毁轮回,陪你一起沉底。”
崔宰元靠在他怀里,隔着漫天红衣,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环住他的脖颈,眉眼温柔:
“不会出事。”
“我会活着。”
“我还要带你离开这里。”
密闭厢房内,光影缠绵,红衣相拥,暧昧与凶险交织,温柔与死局共存。
门外廊下。
林晚静静伫立在冰冷的夜色阴影之中,全程沉默观望,将屋内一幕幕情深相拥、生死相许的画面尽收眼底。
夜风拂动她的衣角,她眼底一片漠然,心底早已疯狂吐槽千百回。
她真是看不明白这两个人。
好好的破局闯关,硬生生被他们搞得跟生死殉情一样。
区区一个副本第三关,而已。
明明手握天地至宝、手握碾压全场的资本,偏偏两个人搞得生离死别、非你不可、殉葬相随。
林晚心底又气又无奈,满心哭笑不得的嘲讽。
苏景言机关算尽,蛰伏百年,筹谋一场惊天大局,觊觎上古雪狼妖丹,妄想夺丹逆天、万法无敌。
可他从始至终,彻底小看了上古雪狼妖丹的真正力量。
他以为妖丹只是护身保命、万邪不侵。
他根本不知道,上古雪狼妖丹是狼族本命本源,可镇山河、可破阴煞、可屠万鬼、可逆天道。
只要妖丹在身,别说一条河底怨灵、百具尸骸、百年煞气,就算是整个清水镇的阴诡轮回全部爆发,也根本伤不了崔宰元分毫。
最可笑的是——
手握这般逆天至宝的哥哥,堂堂上古雪狼血脉,生来高傲、生来强横、生来凌驾众生。
偏偏活成了顶级恋爱脑。
为了一个人,剥离本命妖丹,自废半生修为,舍弃天生强悍,甘愿半生体虚、承受月圆天劫、忍受天道反噬。
别人拿至宝争命、争权、争生路。
他拿至宝,谈恋爱、护爱人、赌真心。
林晚冷冷垂眸,心底只剩满心无力。
恋爱脑果然无解。
旁人拼命保命通关,他们拼命深情殉情。
旁人忌惮副本杀机,他们只顾彼此相守。
真是荒唐,又真是愚蠢。
哪怕看透一切骗局、看透所有杀机、看透苏景言的狼子野心,她此刻也懒得点破。
恋爱脑的人,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屋内的温柔拉扯仍在继续。
韩俊赫贪恋怀中之人的温度,一遍遍低声许诺生死相随。
崔宰元温柔安抚,轻声许诺带他逃离黑暗。
缠绵悱恻,情深至死,看得廊外的林晚一阵心累。
她敛尽眼底所有繁杂情绪,周身冷意更甚,不再观望屋内两人的缱绻温柔。
抬眸,望向古镇最北端的那条死寂长河。
夜色下的河面黑雾翻涌,比白日更加阴沉压抑,河水静得像凝固的血。
就在这时,她雪狼血脉的敏锐听觉,捕捉到了远处河岸,传来了极其细微、诡异、规整的吟唱声。
不是镇民的日常低语。
是古老、晦涩、带着祭祀诡气的咒文吟唱!
林晚眼神骤然一厉。
她不再逗留,身形一闪,悄无声息掠出苏家院落,顺着夜色、贴着黑巷,飞速朝着河边靠近。
越靠近河岸,阴冷煞气越重,咒文声越清晰。
白雾腾腾的河边,一道挺拔的少年身影,静静立在祭台之上。
是苏景言。
此刻的他,早已褪去白日所有干净温和。
他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河神祭台中央,双手结着古老诡秘的印诀,仰头对着漆黑河面,低声反复吟唱着失传百年的献祭咒文。
夜风翻动他的衣摆,少年背影孤冷阴森,周身缠绕着淡淡的黑色煞气。
他根本不是在祈福。
他是在连夜开启私祭。
他在引河底怨灵躁动、催百年煞气复苏、提前锁定明日祭典的献祭命格。
他在刻意锁定崔宰元!
林晚隐在暗处,眼底寒意刺骨。
真相彻底完整浮出水面。
苏景言蛰伏清水镇多年,掌控每一次祭典轮回。
每一年献祭少女,都是他筛选、他诱导、他送上河底。
百年积怨、百具尸骸,全是他一手造就。
他守着古镇,守着河渊,守着这场血色骗局,只为等一个机缘——
等待拥有上古雪狼妖丹的人入局。
今夜他提前私祭,就是为了加固锁阵,明日祭典一开,河底怨灵倾巢而出,强行拖拽红衣献祭者沉河,趁妖丹动荡、气息外泄的瞬间,强行掠夺!
林晚攥紧指尖,眼底戾气暴涨。
好狠的局。
好深的隐忍。
好毒的算计。
屋内是温柔情深、以身破局。
屋外是恶鬼夜祭、步步收网。
她静静隐于黑暗,没有现身打断。
时机未到。
现在撕破脸,只会打草惊蛇,打乱所有布局。
她要等。
等明日大典。
等他亲自出手。
等他露出所有马脚。
届时,她会亲手撕碎他所有伪装,咬断他所有算计。
夜色渐深,咒文缓缓停歇。
苏景言停下结印,缓缓抬眸,望向苏家院落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隐晦、势在必得的冷笑。
明日红妆祭河。
妖丹到手,大局终成。
而他不知道,暗处的雪狼少女,早已看透他所有底牌,更不知道,他算计的妖丹,根本不是他能觊觎的东西。
院落厢房内。
韩俊赫缓缓松开怀中之人,指尖轻轻抚过崔宰元身上鲜红嫁衣,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不安。
“明日我寸步不离。”
“你登台,我守台。”
“谁也带不走你。”
崔宰元红纱遮面,眉眼温柔颔首。
一夜漫长,风雨欲来。
清水镇的最后一夜安宁,已然走到尽头。
明日朝阳升起,红妆祭河,怨灵出世,恶鬼现行,妖丹博弈——
第三关真正的血战,即将盛大开幕。1
大大,这章太好磕了,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