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拐上去城西的快速路。
邵野的警务终端,响了。
调度中心的声音,又急又公式化。
邵队,邵队,收到请回答。


说。
八分钟前,城南江滩发现一具无名男尸。

死者身高一米八二,着深色西装,随身无证件。

面部受损严重,暂时无法辨认。

年龄,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

邵野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

(OS)一米八二。

(OS)深色西装。

(OS)三十二岁。

(OS)喻迟。
现场在您负责的辖区交界,指挥中心请您,即刻前往辨认。


谁让你们通知我的。
这……是值班局领导,特批的。


(OS)值班局领导。

(OS)陈建生。

(OS)他的茶,我不喝。

(OS)他就把"人",送到我眼前来。
邵野的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几乎已经猜到,江滩上躺着的是谁——或者说,是谁,希望那是喻迟。
可他还是,一把打死了方向盘。

(OS)我必须去看。

(OS)万一,真的是他。

(OS)万一,那万分之一——
城南江滩,已经拉好了警戒线。
晨练的人被拦在外面,议论声嗡嗡的。
邵野掀开警戒线钻进去,法医正蹲在尸体旁记录。

什么情况。
邵队。

死者男性,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六到八小时。

落水后,被江水泡了一夜。

面部是生前撞击礁石造成的,整个脸,没法看了。

邵野在尸体旁,蹲下来。
深蓝色西装。
白衬衫。
身高,体型。
都对。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右手手腕。
一圈暗红的、细细的勒痕。

(OS)红绳。

(OS)他们在他手腕上,勒出过一根红绳的印子。

(OS)然后,把脸撞烂。

(OS)一具无法辨认、却浑身是"特征"的尸体。

(OS)他们不是怕我认不出。

(OS)他们是怕我,不相信。

这手腕上的痕,怎么回事。
法医凑近看了看,又用镊子轻轻拨开勒痕边缘的皮肤,眉头皱起来。
邵队,这痕,不对。


哪儿不对。
正常生前勒痕,皮下会出血,边缘是青紫的、有生活反应。

你看这一圈。

颜色是淤出来的,但是,太"干净"了。

边缘没有红肿,没有破皮。

这是……

法医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这是死后才勒出来的。

人都死了,血不流了,硬勒,只能勒出这种印子。

有人,拿着一根细绳,在死人手腕上,一点点勒出来的。

邵野闭了闭眼。

(OS)好。

(OS)很好。

(OS)不是他。

(OS)这具尸体,是赶制出来的。

(OS)一具,等着让我签字、等着"意外坠江结案"的——

(OS)喻迟。
他站起身,声音很平。

死者身份,查了吗。
查了,西装是成衣,没绣名字。

身上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钥匙。

连根头发丝,都没给留。


查失踪人口。

最近三天,全市,外来务工人员。

三十到三十五岁,身高一米八二。

还有,去查他的手。
手?


他右手虎口有老茧,中指第二关节有变形。

不是坐办公室的手,是常年握电钻的手。

这种人,工地上有工友认识他。

他有名字。

(OS)他不是"无名男尸"。

(OS)他是被人,从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抹掉名字之后——

(OS)借来,给另一个人,当尸体用的。

(OS)一条没人心疼的命。

(OS)在他们眼里,也是耗材。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不疾不徐,皮鞋踩着江滩的碎石。
陈建生来了。
他披着外套,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像是清晨出来遛弯,顺路看个热闹。
邵野啊。

认出来了吗。


认出来了。
陈建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死者不是喻迟。
那点亮,又灭了。
脸都这样了,你怎么确定。


喻迟的右手,虎口没有茧。

喻迟的西装,是定制的,内衬绣着他名字的首字母。

死者的西装是成衣,针脚在左胸,我刚看过。

还有,他手腕这圈痕。
邵野抬眼,直视陈建生。

是死后,被人用细绳勒出来的。

陈局,要不要我请法医,把这句话,写进报告里。
江风很大。
陈建生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淡下去。
他端起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水,又笑了。
邵野,你就是太较真。

人都泡成这样了,万一是呢。

早点确认,早点让家属认领,也是积德。


家属。

喻迟在临江,没有家属。

陈局这么着急让我认领。

是想替谁,积德。
陈建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收了笑,从外套内袋,抽出一张纸。
行,你不认。

那就按规矩办。

你今早,从钟楼现场,带走了一件物品。

一根红色的,绳头,是不是。


是。
钟楼是非警务现场,你现在停职期间,没有取证资格。

这根绳子,要作为"失踪人员相关物证",统一上交。

签字吧。

他把物证移交单和一支笔,递到邵野面前。

(OS)来了。

(OS)尸体没让我认成。

(OS)他就来收绳子。

(OS)他怕。

(OS)他怕绳子上,有喻迟留给我的东西。
邵野没有立刻签字。
他从贴身的证物袋里,取出那截断红绳。
江风把绳子吹得微微晃动。
他低着头,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看什么。
绳头被刀刃切开的断口内侧。
七年来贴着皮肤、被汗水浸得发暗的股线之间。
有四个,极浅、极细的,刻痕。
三短。
一长。
邵野的呼吸,停了半拍。

(OS)三短,一长。

(OS)这个节奏——
记忆,毫无预兆地,撞开了一扇门。
那是在林知秋老家,他第一次翻开那本日记的时候。
日记的夹层里,掉出过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
纸上画着两个小人,和一套只有两个人懂的"敲门暗号"。
一长两短=我睡了,别吵。
两短一长=带吃的了吗。
而三短一长。
便签纸上,少女的字迹,写得郑重其事:
"三短一长=我在,别怕。"

(OS)这是他们俩,当年的暗号。

(OS)喻迟在被人带走之前。

(OS)在刀架在脖子上的几十秒里。

(OS)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OS)他只能在绳子上,刻下这四个印子。

(OS)他知道。

(OS)他知道,全临江,只有我邵野,会去看一根破绳子的断口。

(OS)他在告诉我——

(OS)我活着。

(OS)别怕。
江风呼啸。
邵野低着头,没有人看见,他握着绳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也没有人看见,他眼底那一掠而过的、滚烫的东西。
再抬眼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成结了冰的湖。

(OS)好。

(OS)你活着。

(OS)那就够了。

(OS)剩下的,我来。
他拿出手机,背对着陈建生,假装看时间。
镜头对着掌心,"咔嚓"一声,把断口上的四个刻痕,清清楚楚地,拍了下来。
然后,他把红绳放进物证袋,封好,在移交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绳子,我交。

但这具尸体,按无名尸立专案查。

查他的名字,查他的工地,查他死前三天,见过谁。

陈局要是不批。
邵野把笔帽,慢慢扣上。

我就带着法医这份"死后勒痕"的初步意见,自己往上报。

报到,有人批的地方。
陈建生脸上的肉,轻轻抽了一下。
……随你。

他收起移交单,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
邵野。

有些人,活着,比死了,麻烦。

你爸当年,就是没想明白这一点。

说完,他上车离开。
邵野站在江滩上,看着那辆车开远。

(OS)他在威胁我。

(OS)不,他是在试探。

(OS)他不确定,我从绳子上,看出了多少。

(OS)这条绳子,他拿回去,会一寸一寸地验。

(OS)等他验出那四个刻痕——

(OS)喻迟会有危险。

(OS)我必须,在他之前,赶到安全屋。

(OS)李哲。

(OS)林知夏。

(OS)你们俩,千万别出事。
他冲回车上,再次发动引擎。
这一次,他没走大路。
可通往安全屋所在街区的必经之路,又被拦住了。
不是警戒线。
是市政抢修。1
本来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