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野站在钟楼顶层,手里攥着那截断了的红绳。
铜钟还在嗡鸣。
晨风从四面灌进来,吹得他的警服外套猎猎作响。

(OS)喻迟。

(OS)你别死。

(OS)你他妈要是敢死在这儿——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红,被强行压了下去。

(OS)不行。

(OS)现在,我不是邵野。

(OS)我是刑警。

(OS)他是现场失踪人员。

(OS)我要做的,是看现场。
他蹲下身。
钟楼顶积了七年的灰,厚得能踩出脚印。
两串鞋印,清清楚楚。
一串,是手工皮鞋的纹路,42码——他认得,喻迟脚上那双。
另一串,44码,运动鞋,鞋底纹路很新。
两串鞋印,从门口,并排走到钟架前。
没有乱。
没有交错。
没有拖拽的痕迹。

(OS)两串脚印,步距都很稳。

(OS)没有追逐。

(OS)没有打斗。

(OS)如果喻迟是被强行带走的——

(OS)地上应该有挣扎痕,有灰被蹭开的印子。

(OS)什么都没有。
他顺着脚印走到钟架旁。
两串脚印在钟绳前停住。
然后,一起折返,走向门口。

(OS)他是自己,跟着那个人,走下去的。

(OS)或者说——

(OS)他装作配合,跟着走的。
邵野抬起头,看向那根挂着断绳的钟绳。
绳子从铜钟的撞木上垂下来。
断口平整,斜斜一刀。
是利刃切开的,不是磨断的,也不是挣断的。

(OS)绳子是割断的。

(OS)谁割的。
他比了比断口的高度。
恰好,是一个人抬起手的高度。
如果是凶手割了绳子,没理由把断口留在这么讲究的位置。
如果是喻迟自己割的——

(OS)他在被带下楼之前。

(OS)还有空,割下自己心口那根绳子。

(OS)挂在钟绳上。

(OS)留给我看。
邵野的呼吸,乱了一瞬,又稳住。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套戴上,小心地把那截断绳取下来。
红绳很短,原本应该是绕在脖子上的长度。
绳的一头,是被刀刃干净利落地切断。
另一头——
他的指尖顿住了。
另一头的断口,有磨损的毛边。
像是挂着什么东西,被人,硬生生,从绳子上,取走了。

(OS)钥匙。

(OS)他挂了七年的那把钥匙。

(OS)不在他身上了。

(OS)那个人,拿走了钥匙。

(OS)木盒。

(OS)那个人要的,是他据点里,那个木盒。
邵野把断绳装进证物袋,贴身放好。
他转身,开始一寸一寸地看这间顶层。
灰尘,窗框,楼梯口。
墙角有一支烟头。
只吸了一口,就摁灭了。
烟的牌子很普通,但过滤嘴上,有一道浅浅的口红印。

(OS)男式烟,口红印。

(OS)等他的人里,有个女人。

(OS)或者说——

(OS)这是故意留给我的。
他没有动那支烟。
这种太明显的"证据",在他的专业里,不叫证据,叫招呼。

(OS)对方知道我会上来。

(OS)对方知道我会看。

(OS)这支烟,是打给我看的——

(OS)"我们来去自由,你抓不到。"
他下楼,走到二层的平台。
封了七年的铁门,虚掩着。
门上那把老式的挂锁,被剪断扔在地上。
剪断的截面崭新,是专业的液压剪。
门侧墙上,挂着一个落满灰的门禁刷卡器。
这种老楼的刷卡器,平时只是个摆设。
可此刻,屏幕亮着。
邵野掏出警务终端,调出这扇门的后台记录。
今早,六点四十一分。
一张卡,刷开了这道门。
卡的类别一栏,写着:
"市政法委·联合执法公务卡。"
签字确认栏,是一个手写的字。
潦草,龙飞凤舞。
"李"。
邵野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OS)六点四十一。

(OS)喻迟上楼,是七点整。

(OS)这个人,比他,早到了十九分钟。

(OS)他在楼上,等喻迟。

(OS)能在陈建生的警戒线外面。

(OS)用一张公务卡,刷开七年前命案现场的门。

(OS)在市局的辖区里,带走一个大活人。

(OS)连警笛都没有响一声。

(OS)这个人——

(OS)不是黑社会。

(OS)是比我们,更大的人。
他走出钟楼。
楼下,警戒线还没撤。
几个穿制服的警员在维持秩序,看见他,都愣了一下,纷纷敬礼。

邵队。

谁让你们在这儿守着的。

陈……陈局下的令。

人呢。

陈局刚走。

走之前,说过什么。
那警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陈局说……

说这事儿,按"非警务人员擅自进入废弃建筑、意外走失"登记。

还说,让兄弟们,不用太上心找。

说……说那位喻律师,精神状态一直不太稳定。
邵野的瞳孔,沉了下去。

(OS)精神状态,不稳定。

(OS)苏记者,是抑郁症。

(OS)喻迟,是精神不稳定。

(OS)七年了。

(OS)他们给每一个要死的人,提前准备好的,都是同一套词。

还有呢。

陈局还留了话,说……说您要是下来了,让您,去他办公室,喝杯茶。

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另一个年轻警员追上来。

邵队!

您那个耳麦。

技术队在楼顶,捡到个耳麦残件,陈局让,收走了。
邵野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收走的。

就……就您冲上楼那会儿。

(OS)我人还在楼上。

(OS)他的人,就已经上去,收走了耳麦。

(OS)他在确认。

(OS)确认耳麦里,录下了多少。

(OS)确认我,听到了多少。

(OS)陈建生啊陈建生。

(OS)你不是在办案。

(OS)你是在给楼上的那个人,擦地板。
他拿出手机,拨李哲的号码。
听筒里,"嘟——嘟——"地响。
一声。
两声。
五声。
没有人接。
邵野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改拨安全屋的座机。
座机是老款的有线电话,专门为了防信号屏蔽留的。
通了。
可没有人接。

(OS)不接。

(OS)两个都不接。

(OS)安全屋那边——
他抬头,看向城西的方向。
那个方向,天很亮,云很白,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清楚地记得,四十分钟前,神秘男人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安全屋里那个,小姑娘。"
"还有,那个姓李的,小警察。"
"两条命。"

(OS)他要喻迟上楼。

(OS)用的,是林知夏和李哲的命。

(OS)喻迟上去了。

(OS)他们没有理由,再留着那两个人。
邵野不再犹豫,一把扯下身上碍事的外套,扔给旁边的警员。

告诉陈局。

茶我不喝了。

他要问,就说我——

出警了。
他冲下台阶,跳上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
车子蹿出去的同时,他再次拨李哲的电话。
这一次,听筒里连嘟声都没有了。
只有一个冰冷的、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OS)李哲。

(OS)你小子,给我活着。

(OS)你要是敢出事——
车子在清晨的马路上一路狂飙。
后视镜里,临江一中的钟楼越来越小。
楼顶那个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合上的眼睛。
邵野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冲出校门的同一时刻。
市局法医中心的解剖台上。
一具"今晨无人认领的无名男性尸体",正被缓缓推进冷柜。
尸体的右手手腕上,有一圈,新鲜的、红色的,勒痕。
形状——
像一根断了的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