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茶喝完,五条悟把茶盏往几案上一搁,起身作势要走。
东华开口了:“你初来此界,无处可去。”
五条悟回头看他,白发在转身时扫过几案边缘,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太晨宫有空殿。”东华说,手里的茶盏转了一圈,茶汤表面微微晃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圈涟漪上,“可暂住。”
折颜的扇子停在胸前。他看了东华一眼,眼神里那点玩味慢慢收了起来,换成了认真。太晨宫是什么地方,六界谁不知道。东华帝君几十万年来独居于此,连天君想进这道门都要先递帖子,求见三次未必能得一次通传。现在他主动开口让一个刚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人住进来。
“好呀。”五条悟答应了,干脆利落,连犹豫都没有。
折颜把扇子“啪”一声合上,往手心里一拍。
“东华,”他站起来,粉色的袍子下摆拂过椅子扶手,“你这太晨宫难得热闹一回。我那儿新酿的桃花醉刚开坛,一个人喝没意思,不如搬来你这里住几日,顺便给清遥上神接风。”
东华看了他一眼。折颜坦坦荡荡地回看,狐狸眼弯着,嘴角翘着,一脸“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他活了几十万年,脸皮早就练出来了,找个借口蹭住这种事,做起来毫无负担。
东华没说话,算是默许。
墨渊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昆仑虚近日无事。那盘残局,”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五条悟方才摆弄过的那盘棋上,“我想请清遥上神看看。”
五条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棋盘。她不懂围棋,但六眼在一瞬间扫过全局,黑白子的位置全部映在脑子里,可以随时调出来复盘。不过那是她看之前的样子了,刚才她动过一颗黑子,现在的盘面已经变了。
“我不太会。”她说。
“无妨。”墨渊说。
折颜手里的扇子转了一圈,斜靠在几案上,偏头看墨渊。墨渊面不改色,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又松开。折颜在心里笑了一声。几十万年的同袍,墨渊什么性子他还不清楚。这人最不会找借口,能让他开口说“无妨”的事,说明开口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费了他不少力气。
瑶光站在殿门内侧,饶有兴致看着殿中四人。她身后的两个仙娥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瑶光最终没说什么,退出了正殿。她走得很快,步子比来时轻,星辉般的灵力在周身流转,洒脱不羁。
当晚的接风宴设在太晨宫后园的凉亭里。
凉亭建在一方碧池边上,池水从九重天的灵脉里引出来,水面泛着淡淡的银光。亭子不大,四根柱子支着一个素色的顶,四面通透,夜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气和不知名的花香。
折颜搬来了两坛酒。一坛桃花醉,琥珀色的,倒在杯里泛着粉色的光泽。另一坛他说是自己私藏的,倒出来是深红色,闻着有一股沉郁的甜味。五条悟面前摆了一只空杯,折颜先给她倒了那坛深红的。
“尝尝。”
五条悟端起杯子,无下限在杯壁处自动停住,她仰头灌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甘冽里带着一丝火辣,落到胃里之后一股暖意升上来,灵气跟着在经脉里窜了一圈。
“好喝。”她把空杯放下,咂了咂嘴。
折颜看着她因为酒液润湿而泛了一层水光的嘴唇,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那唇色太淡了,淡樱色,像刚开的桃花被雨淋过一夜,褪了浓艳,只剩下一点极浅的粉。上唇薄,下唇微微丰润一些,方才因为喝得急,下唇沾了一点点酒液,在凉亭的灯火下亮了一下。
他想把那点酒液舔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折颜愣了一瞬。他活了几十万年,桃花林里酿酒埋酒,看过多少神仙眷侣,自己始终置身事外。情爱这回事,他懂,但从没落到过自己头上。可此刻他看着五条悟的嘴唇,想的竟然是凑过去,用牙齿轻轻咬住那片下唇,把那些浅淡的颜色咬出红润来。
他移开视线,端起自己那杯酒灌了一大口。深红色的酒液入喉,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酒酿得有点苦。
墨渊坐在五条悟另一侧,安静得多。他面前的酒杯几乎没动过,只是偶尔端起来在唇边碰一下。他的视线本来落在池面上那层银光上,但不知什么时候,转到了五条悟的眼睛上。
她正偏着头听折颜讲酿酒的趣事,蓝色的眼睛弯着,长明灯的光落进去,像星星掉进湖里。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弯,然后嘴角才跟上,于是那一瞬间,整张脸上最先亮起来的就是那对蓝眼睛,像日出时天边最先亮的那一块。
墨渊的呼吸慢了一拍。
他见过昆仑虚后山的雪,见过北海尽头的冰原,见过天边最远的那颗星。都是干净的、辽阔的、让人心静的东西。但她不一样。她让他心不静。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几十万年来他修道,练功,不沾因果,不动心念。他的剑从未因任何人偏过半寸。可现在他看着五条悟的眼睛,发现自己想在里面多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墨渊上神,”五条悟忽然转头看他,蓝色眼睛正正地迎上他的视线,“你不喝酒?”
墨渊垂下眼,端起酒杯,仰头饮尽。酒液入喉,他尝到了桃花醉的甜,和方才在殿里那杯茶一样,都是他以前尝过的味道,但今天尝起来,都有点不一样。
“好喝。”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分。
五条悟笑起来,伸手去够折颜的酒坛:“我再倒一杯。”
折颜先她一步把酒坛拎起来,给她满上。坛子倾斜的时候,酒液在坛口晃荡了一下,折颜的手指擦过坛沿,离五条悟伸过来的指尖只有不到一寸。那道无下限的膜隔在中间,折颜没有碰到她,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膜的存在,像一层薄而韧的结界,明确地划出了一道界限。
折颜忽然很想知道,越过那道界限,碰到她的指尖,是什么感觉。
他把酒坛放下,坐回自己的位置,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掩饰掉方才那一瞬间的失神。
东华坐在五条悟正对面,手里的茶盏从头到尾没换过。他看着她喝了一杯又一杯,看着折颜频繁地给她添酒,看着墨渊的目光一次次从池面上滑到她脸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那坛深红色的酒快要见底的时候,抬手按住了坛口。
“够了。”他说,“明日再喝。”
折颜挑了挑眉。“东华,你什么时候开始管人喝酒了。”
“太晨宫有太晨宫的规矩。”东华把酒坛从折颜面前拎走,放到自己脚边。
折颜笑了一声,没拆穿他。五条悟撑着下巴,蓝眼睛半阖着,似乎有点困了。她打了个哈欠,白发滑下来遮了半边脸,她随手拨到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折颜看着那个耳尖,觉得今晚的酒确实喝多了,不然心跳不会这么响。
宴散之后,五条悟被仙娥引去了偏殿。东华站在凉亭里没动,折颜也没走,墨渊坐在原位,三人各自沉默。
折颜先开口:“你让她住下来,不只是因为天道。”
东华看着池面上那层银光,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她身上有天道的气机。”他说,“留在太晨宫,便于观测。”
折颜“哈”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揶揄,但没继续追问。他起身,拍了拍袍角上不存在的灰,往客房走。经过墨渊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墨渊一眼。
“你今晚话多了。”
墨渊没理他。
折颜走了。墨渊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池面上那层银光被夜风吹散又聚拢。他想起五条悟的眼睛,想起她转头看他时那一瞬间,蓝眼睛里映着灯火和星光,像整个天穹倒映在湖面上。
他起身回房。脚步比来时慢。
五条悟在偏殿的床上躺下,盯着头顶的帐幔看了几息。这个世界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温驯地贴着她的皮肤,不需要她主动去吸,自己就往经脉里钻。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白发铺了满枕。
“一线生机。”她对着枕头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听着挺麻烦的。”
然后她想起东华那张脸,那块紫色的石头安安静静地嵌在他胸腔里。想起折颜递酒时眼里的光。想起墨渊看她时那种克制的、一触即收的视线。
“管他呢。”她说。
眼睛闭上,呼吸匀了。太晨宫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池水的凉意和远处桃花的甜香,拂过她散在枕上的白发,又退了出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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