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晨宫谈话

太晨宫在九重天的最东边，建在一整块浮空的青玉上。五条悟跟着东华穿过了三道天门，每一道都有天兵把守，见了东华纷纷躬身让路，目光却控制不住地往他身后飘。飘向那个白色的身影。

五条悟没在意那些目光。她正在研究自己的脚。无下限默认隔开一切，包括地面，所以她一直是飘着的，离地大约半尺。这个世界的灵气密度高得离谱，她飘着飘着觉得自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每走一步都在自动汲取周围的力量。方便，省力。

后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

五条悟回头看了一眼。银发紫衣的东华走在最前面，他身后不远不近地缀着三拨人。那个穿粉色袍子的男人摇着扇子，步子轻快得像在逛集市，嘴角噙着笑，狐狸眼弯弯的。旁边跟着一个玄衣墨发的男人，步子沉稳，目不斜视，但方向明确——就是跟着他们。再后面是那个周身星辉的女仙，带着几个仙娥，走得稍远一些，但也没落下。

“哟，”五条悟把手拢在袖子里，偏头看东华，“你朋友？”

东华没有回头。“不算。”

“但他们跟来了。”

“太晨宫没有门禁。”东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五条悟“哦”了一声，把头发拢到一边肩膀上，露出一截脖颈。雷劫留下的粉色痕迹已经全消了，反转术式把皮肉修复得干干净净，日光打在她颈侧的弧度上，白得几乎透光。后面折颜的扇子停了一拍。

太晨宫的正殿比五条悟在原世界见过的任何建筑都大。穹顶高得离谱，垂着十几盏长明灯，光线是冷白色的，落在青玉地面上又反出一层柔和的晕。殿内陈设极简，几案上堆着成卷的竹简，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棋盘，黑白子还停在残局上。

东华在正殿中央停下，侧身让出主位旁边的位置。

“请。”

五条悟没客气，飘过去，直接盘腿坐在了主位旁边的蒲团上。她坐没坐相，一条腿曲着，手肘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心里，白发从肩头滑下来铺了一地。蓝色的眼睛抬起来，正好对上从殿门走进来的折颜。

折颜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美人。开天辟地以来，六界之中什么样的绝色他没看过。但眼前这个人坐在太晨宫冷白色的灯光下，白发铺地，蓝眼半阖，整个人像一块被月光浸泡过的玉。蓝眼睛里映着长明灯的光点，像星辰碎在里面。

他手里的扇子“啪”一声合上了。

“东华，”折颜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眼神却没离开五条悟，“你这太晨宫，什么时候开始随便捡人回来了？”

“是我请来的。”东华在另一侧坐下，右手边原本是折颜的常座，但他今天往旁边让了半尺，留出一个空位。折颜挑了挑眉，没说话，走到那个空位坐下了。墨渊进来时看了那个空位一眼，又看了看折颜，最后在离两人稍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了，背挺得笔直。瑶光带着仙娥们站在殿门内侧，没再往前。

五条悟把众人的位置看了一遍，六眼同时收到四条不同的灵力波形。东华的灵力沉而厚，像深海的暗流；折颜的灵力轻而散，像风吹过桃林；墨渊的灵力锋而敛，像一把入鞘的剑；瑶光的灵力华而繁，像星河倾泻。

“所以，”五条悟把下巴从手心里抬起来，看向东华，“你把我叫来，是有什么事要问？”

东华看着她。从第一眼起他就知道这个人和六界所有的仙神都不一样。她的灵力结构、她的气息、她身上那种与天道纠缠又若即若离的状态，全都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推演过她的来历，卦象一片空白。

“你从何处来。”他问。

五条悟歪了歪头。天道塞给她的常识里没有说不能透露自己的来历，只是她也不打算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讲起。

“另一个世界。”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报今天的菜单，“被打死了，灵魂飘着飘着，被你们这个世界的天道抓过来了。”

折颜的扇子又打开了，在手里转了一圈。“天道？”

“嗯。”五条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说我是什么一线生机。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我就是那个‘一’。”

殿内安静了两息。

墨渊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五条悟。他的目光在她的蓝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到几案上那盘残局上。

“一线生机，”折颜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来，没了方才的调侃，“六界劫数未至，天道为何要引异界之人？”

“不知道。”五条悟摊了摊手，白发从肩上滑下去，“天道塞给我的常识里只说了这些。可能你们这个世界快要出什么事了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讨论别人家的事。但折颜听出了她话里潜着的东西。六界若要出事，天道提前埋下一颗异界的棋子，这颗棋子的分量可想而知。

“你方才渡劫，”东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八十一道天雷，前六十道未曾落到你身上，后二十一道你用肉身扛了。”

“嗯。”

“为何？”

五条悟想了想。

“前六十道没必要扛。”她说，“反正也劈不到我。后面二十一道顺手淬一下体，这个世界的灵气好用，不亏。”

东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没有隐瞒，没有修饰，也没有试图显得谦虚。八十一道天雷落到别的仙神头上，哪一道不是九死一生。她用“顺手”两个字概括了。

折颜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东华，你捡回来的这个，了不得。”

东华没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五条悟。“你在异界时，修的是什么道。”

五条悟把腿从蒲团上放下来，改成盘腿的姿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她和东华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些，但无下限的膜仍然隔在中间。东华能看见她瞳孔里细密的光纹在转，像在快速翻阅什么。

“咒术。”她说，“用负面情绪凝聚力量，祓除诅咒。我在那边是咒术师，最厉害的那种。”

“负面情绪。”折颜重复了一遍，扇子停在胸前。在这个世界，修行讲究的是吸纳天地灵气，涤荡心境，摒弃七情六欲。负面情绪从来都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是心魔的温床。可她竟然用这些来凝聚力量。

“对。”五条悟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蓝色的眼睛弯起来，露出一个笑，“不过你们这边的灵气确实好用，甜丝丝的，比咒力舒服多了。”

她这一笑，殿内的光线都好像亮了一度。

折颜的扇子从手里滑了半寸，他不动声色地重新握紧。瑶光站在殿门内侧，一直没说话，此刻下意识地攥住了袖口。她身后的两个仙娥眼神都直了，一个手里的托盘微微倾斜，上面的茶盏歪了一下，被旁边的仙娥眼疾手快地扶住。

墨渊看着几案上的残局，手里的茶盏送到嘴边，又放了下来，一口没喝。

东华的目光落在她弯起来的眼睛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移开视线，从几案上拿起一只空了的茶盏，抬手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汤是浅金色的，冒着热气。他把茶盏推到她面前。

“太晨宫的茶，”他说，“比灵气如何。”

五条悟接过茶盏，无下限在她手指碰到茶盏的瞬间切换状态，从“隔绝一切”变成“触碰到杯壁自动停止”，茶盏稳稳地落在她手心里，温度传过来，暖融融的。她低头闻了闻，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

“好喝。”她咂了咂嘴，把空了的茶盏放回几案上，蓝色的眼睛又弯起来，“小石子，你人挺好的嘛。”

东华端着自己那杯没动过的茶，看着被她喝空的茶盏，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又出现了。折颜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手里的扇子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最后往几案上一搁。

“清遥上神，”折颜开口，狐狸眼弯着，语气却正经了几分，“你方才渡劫时，我也在下面看着。你可知道，你这副容貌，放在六界之中，要惹多少麻烦。”

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好吧。”她说，语气里带着货真价实的无所谓，“以前也有人说我好看。习惯了。”

折颜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得意，没有故作谦虚，也没有对自身美貌的任何自觉。她是真的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罢了。”折颜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扇子，看向东华，“东华，你这太晨宫难得来客人。今晚的接风宴，我出酒。”

东华看了他一眼。“你桃林里那几坛百年陈酿？”

“那几坛留着呢，取一坛出来。”折颜站起身，粉色的袍子拂过几案角，“墨渊，你也来。”

墨渊抬起头，目光越过折颜，落在五条悟身上。她正低头研究几案上的残局，白发垂在棋盘边缘，指尖悬在一颗黑子上方，没有碰。她的睫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好。”他说。

五条悟抬起头来，蓝色的眼睛从棋盘转向折颜，又转向墨渊，最后落回东华身上。她笑了一下，露出那排整齐的白牙。

“那我就不客气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