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入学,顾令仪一头扎进清华的课堂。计算机与人工智能专业的课业密度远超预想。能进清华的,都是卷王中的卷王,身边同学进度飞快,课堂讨论、编程作业、小组课题轮番压过来。白天泡教室写代码啃理论,傍晚抓紧时间赶往冰场,常常是书包里还揣着习题册,换冰鞋前先抽空刷两道题。两头拉扯,连她都时常觉得精力被对半拆分,不敢有片刻松懈。
转眼到十一月,中国杯花样滑冰大奖赛如期开赛。
训练馆里,李澹拿着赛程表走到顾令仪身边。她刚结束一组跳跃练习,扶着挡板大口喘气,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往下滴,冰刀还沾着细碎冰屑。
“中国杯马上要比了,”李澹把赛程递给她,“一边上课一边备赛,你状态怎么样?”
顾令仪抬手抹了把汗,指尖微微发酸。“还行。”
她心里清楚,这一站是新赛季首秀,也是这套融合中国舞元素、谭盾配乐的节目第一次在国际赛场亮相。
“别硬扛。”李澹叮嘱,“训练优先保证跳跃稳定性,尤其是你正在攻克的四周菲利普跳,虽然冰协很希望你在北京站出4周,但我觉得还是不急于这一站冒险,先把整套节目完整、干净地滑出来。”
顾令仪点点头,目光望向冰场远处。
李澹翻着这次中国杯女单参赛名单,低声和顾令仪说着当下国内女单的局面。
“这次主场作战,你得扛住。”李澹指尖点在名单上,“李子君大赛经验足,滑行细腻,但她的跳跃上限摆在那里,对上欧美几位高分选手,很难拉开差距。年纪更小的苗子还在青年组打磨,没到升组挑大梁的时候。国内女单现阶段,能顶住主场压力、跟国际选手掰一掰分数的,只有你。”
顾令仪坐在椅子上系冰鞋鞋带,闻言动作顿了顿。她心里清楚这份担子有多重。
“我明白。”顾令仪抬头,眼底很稳,“主场这一站,我要守住国内这一席。子君姐发挥稳定,但现在都在卷难度,PCS再好,技术分上吃亏。小将们还需要时间沉淀,不能急着推上来。”
“所以咱们的策略很明确。”李澹说道,“中国杯不求一上来就硬拼四周菲利普跳冒险拿高分,先保证两套节目完整干净完成,《英雄》这套自由滑把表演分拿足。稳住基础分,减少失误,守住主场的同时,也给后面的分站赛攒信心。”
顾令仪轻轻颔首。她不只是为自己比赛,此刻她要守住的,是中国女单在主场大奖赛的这道防线。
“我会稳住。”她把冰鞋最后一个卡扣扣紧,站起身,“上场前,我会把所有杂念抛开。”
集训馆的冰面泛着冷白的光,休息区长椅上,顾令仪擦着冰刀,金博洋刚结束滑行,拎着水壶坐过来。
“这一站中国杯,压力不小吧。”金博洋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顾令仪点点头,指尖抚过冰刀刃口:“本来我还想着去别的分站多练练,攒点外战经验。但国内现在这个情况,子君姐难对抗欧美强手,小将还没升组,主场这一站,总得有人扛,男单也差不多吧。”
“我跟你想法差不多。”金博洋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也想去国外分站多磨成套,找找临场的感觉。可咱们主场大奖赛,观众、冰协都看着,自家的场子,不能空着。”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不远处正在合乐训练的彭程与金杨,眼神里藏着几分羡慕。
“说起来,真羡慕金杨他们。”顾令仪轻声开口,“双人项目是搭档并肩作战,两个人一起分担压力,一起打磨节目。不管是训练还是上场,身边始终有人一起扛。不像我们单人滑,所有的跳跃、失误、分数,全都得自己一个人兜着。”
金博洋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着冰面上相互配合的一对身影,深有同感:“没错。单人滑的担子全压在自己身上。他们可以彼此支撑,商量编排,分担紧张。咱们俩,一边惦记着去海外分站历练,一边又放不下家门口这一站,进退两难。”
顾令仪把冰刀套套好,站起身:“想归想,该守还是得守。中国杯好好滑,把节目稳稳拿下来。”
金博洋起身拍了拍她肩膀:“一起加油,主场咱们守住。”
休息区的冷气吹在身上,顾令仪将擦冰刀的布叠好,转头看向身旁的金博洋。
“像你这样往难度上拼命,也不是长久之计,花滑不能只盯着难度。”她声音不高,目光落在冰场上正在滑行的选手身上,“跳跃难度是有保质期的,随着年龄增长、体能下滑、旧伤反复,难度早晚要退步。但艺术表现力不一样,理解、情绪、肢体表达,这些东西会随着阅历越沉淀越好。”
金博洋闻言点头,往椅背上靠了靠:“这话我懂,可国际赛场,技术分是硬门槛,没有难度很难站住脚。”
“难度是敲门砖,但P分是拉开差距的地方。”顾令仪继续说道,“咱们节目内容分一直不占优势。想要拿到正常水准的P分,就要比国外选手付出更多努力。不光是动作到位,还要把故事讲明白。”
“那你还冲四周跳。”金博洋不解。
“那是因为我的能力不止三周跳。”她小小开了个玩笑。“难度要冲,但表演这一块,半点不能偷懒。”
金博洋叹了口气:“确实,PCS拿分比T分更磨人。同样一套动作,表现力差一点,分数就能拉开一大截。你说,我P分高了之后能不能赢羽生结弦?”
“梦想和痴心妄想还是有区别的。”顾令仪看着金博洋拉下来的嘴角,“但是还是要有,万一实现了呢。”
金博洋托着下巴认真听:“那你说说,有什么办法能把表演这块往上提一提?我总感觉我一上冰,注意力全放在跳跃上,情绪就收住了。”
顾令仪侧过头,目光望向冰面,慢慢开口。
“首先,别把表演当成跳跃间隙额外加出来的动作。整套节目从头到尾都是故事,起跳前、落冰之后,滑行的每一步都不能断情绪。”
“其次,多去接触不同门类的东方肢体表达。把这份力量转化成舞台气质,不只是爆发力,还有收放。国外选手擅长舒展外放,咱们可以走内敛厚重的路子,形成独属于你的风格,不用硬模仿别人。”
“还有,读懂音乐。不要只卡鼓点,要听懂旋律里的起伏,找到音乐带给你的感受,然后沉入音乐。”
顾令仪顿了顿,笑了一句:“难度是你的王牌,如果再配上连贯完整的叙事,两套优势叠加,分数自然会好看很多。”
金博洋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得有道理,下次合乐我就试试,先不带跳跃,纯走一遍节目找找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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