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间很小的屋子。
小到奥莱尔冲进来的时候,差点收不住脚。这里不是大殿那种高得吓人的空间,是一间真的、能住人的屋子。墙是血珊瑚玉砌的,地上铺着一种不知名的、软的、被磨得很旧的草席。屋子正中,有一张小石桌,桌上摆着些小物件——后来奥莱尔才看清,那是用珠宝磨成的、极小的玩意儿:一只缺了角的小鹿,一颗被磨圆的珠子,一片雕坏了一半的叶子。
这是某个"多瑞丝",生前住的地方。
现在,这间屋子的主人,没了。只剩她磨坏了一半的小玩意儿,和满屋子,她一个人住了一万年的、安静。
卡莉·墨隐,就跪在这间屋子的正中央。
失阳镜,从她手里脱了,掉在她面前的地上。可那面镜子,没有碎。它就那么平平整整地,躺在黑曜石地上,镜面朝上。
卡莉跪在它前面,看着它。
她没有逃。
她跪在那儿,一动不敢动。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
奥莱尔在门口,停下了。她看见了。
卡莉的手,在变。
先是手指。她那几根用来拟态、用来变成礁石变成墙皮的手指,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拉长。不是变长,是变成了——触须。一根一根,从她的指骨里钻出来,墨色的,末端挂着那弯钩一样的黑倒刺。她想把手收回来,可那几根"手指"已经不听她的了。它们自己,在地上,一探一探地爬。
然后是皮肤。
她脸上那种会变的、不正常的色,现在不"变"了。它定在了一种灰败的、死鱼肚子一样的颜色上。那种颜色底下,浮起了一片一片,细密的鱼鳞。
"别……"卡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又急又怕的十六岁女孩的声音。那声音里,掺进了一种不属于她的、湿漉漉的、像从很深的水里传上来的东西。
"别过来。"她说。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自己的手的。
"卡莉。"奥莱尔慢慢往前走。
"别过来!"卡莉猛地抬头。
她的眼睛,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
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现在没有"卡莉"。那双眼睛里,是一面镜子。
她照到了失阳镜。
失阳镜躺在她面前。它不"用"人。它只是照。可它一照,就把照到的东西,从"这一面",拧到了"那一面"。卡莉刚才蹲下来,想捡起它,想照一照自己——她想照回"本来的卡莉"。
可失阳镜,照出来的,不是"本来的她"。
照出来的,是她现在,被深渊吞了一半的、真正的她。
一个十六岁的、变成章鱼的、拟态拟到连自己是谁都不认得的女孩。
镜子不会帮人"变回去"。它只会"如实"地照。而被它照到的东西,会被它那点"如实"的力量,按死在"现在的样子"上。
卡莉动不了了。
她跪在那儿,手指变成触须,皮肤浮出鱼鳞。她想爬,可她的腿,也在变——腿上的"皮肤",在一片片地翻开,底下是章鱼那种黏的、软的、会自己蠕动的质地。
"为什么……"她喃喃。
她的触须,慢慢地,抬起来,盖住了自己的脸。
那个瞬间,她清醒了。
不是被深渊吞掉的那种清醒。是真正的、卡莉的清醒。她透过自己那几根刚长出来的、墨色的触须缝,看着自己——看着自己正在变成的、那个连她自己都不认得的东西。
她抖了。
"我怎么……"她的眼泪,从触须缝里渗出来。那泪也是墨色的。"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卡莉。"奥莱尔已经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我不是要害人的。"卡莉说。她的声音碎了。"我就是……我就是想变回我自己。我在浊暗层里,一个人躲了那么久。我变成礁石,变成珊瑚,变成任何东西。我变成任何东西,就是变不回卡莉。我以为那面镜子……那面镜子能……"
她看着地上那面失阳镜。
那面镜子,此刻,镜面正对着她。
镜面上,慢慢,浮起了字。
不是画面。是血珊瑚玉的镜面上,自己渗出来的、血红色的字。那字,是嘲讽的。埃文后来把那行字记下了。那行字说的是:
"——你以为,你照得见自己?"
卡莉看见了那行字。
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面镜子,在这一刻,不再只是"照"。它开始"拉"。
奥莱尔看见,卡莉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死。是被往镜子里,吸。她的触须,她的鱼鳞,她那张刚清醒过来的、十六岁的脸,一点一点,开始往那面巴掌大的镜子里,流。
"奥莱尔——"卡莉伸出手。她想抓她。
奥莱尔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可那只手,在她掌心里,正在变薄。
"拉住我——"卡莉的眼睛,已经是哭的了。"奥莱尔,拉住我——我不想进去,我不想被关在那里面——"
奥莱尔用尽力气。她的力量,徒手撕碎过深渊眷属,她能把一只管虫的触手掰断。可现在,她攥着卡莉的手,却感觉自己攥着的,是一捧正在从指缝里流走的水。
失阳镜的力量,不是她能拽回来的。
那是多瑞丝的神器。它要吞一个人,连奥莱尔的力气,都拦不住。
"对不起。"奥莱尔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可她知道,她救不下来了。"卡莉。对不起。"
"为什么……"
卡莉的声音,已经很远了。她的大半截身体,都已经流进了那面镜子。她只剩一张脸,还挂在镜子外面。
那张脸上,眼睛,最后看了奥莱尔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
只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到最后都没想明白的、一句话。
"……为什么是我。"
她整张脸,流进了镜子。
屋子,空了。
地上,只剩失阳镜,静静地躺在那儿。
镜子里,多了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很小。是个女孩,是个正在变成章鱼的女孩。她被关在镜子里,出不来了。她在镜子里,一遍一遍,重复着最后那句话。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
埃文走进来的时候,探测芯对着那面镜子。他的手,抖得按不住。"她……她的意识,还在。"他说,"被关在镜子里。她出不来,可她还在。她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
第五个了。
伊莱娜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她是医者。她刚才一路追过来,一直在想,能不能救,能不能用药,能不能用医疗舱。现在她看着这间空屋子,看着那面镜子里那个永远在重复"为什么是我"的小影子,她慢慢蹲了下去。
她没哭出声。可她的肩膀,在抖。
米娅靠在门框上,猫耳死死地背在脑后。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后来卡伦问她,她说,她当时说的是——"她才十六啊。"
卡伦站在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鱼叉炮,慢慢,慢慢,放了下来。
奥莱尔蹲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面失阳镜,从地上,捡了起来。
镜子入手,是凉的。
镜子里那个小影子,还在重复。"……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
奥莱尔把镜子,揣进了怀里。
她没有把它放回神器圣殿。她知道,那东西不能再留在那儿了。它会再去照下一个人。她把它收进怀里,贴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不会被任何深渊东西"照"出什么的地方。因为她是空的。镜子照她,照不出任何"原形"。
她站起身。
她看着这间小屋里,那张石桌上,那些珠宝磨成的小物件——缺角的小鹿,磨圆的珠子,雕坏一半的叶子。
这是某个一万年前住在这里的、被扔下来的人,一个人,在深海最底,用珠宝磨了一万年的小玩意儿。
"走吧。"奥莱尔说。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
可她转身的时候,伊莱娜看见,她揣着失阳镜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1
女神,感觉不够看,蹲蹲下一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