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低语回廊追逐

低语回廊，比引航回廊窄。

窄到两个人并排都要侧着身。两边的墙，不是沉银岩，也不是血珊瑚玉，是一种更旧的、发黑的石。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洞。

那些洞里，住着回音虫。

奥莱尔一冲进来，那些洞就"醒"了。她没看清那些虫长什么样——她只听见，从她刚说过的那句话里，墙里，传出了回声。

不是普通的回声。普通的回声，是你的话，撞在墙上，弹回来，变轻。这个不是。这个是——你的话，被墙"吃"了，然后，从墙的另一个洞里，用"你自己的声音"，原原本本，再吐出来。

"追上她，"墙里，传出奥莱尔自己的声音，一字不差，"她就会和前面四个一样，死在你手里。"

奥莱尔没理。

可她身后，队友进来了。墙立刻，换了一张嘴。

"别信奥莱尔。"墙里，传出伊莱娜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一字不差，"她已经杀了四个人了。她下一个，会杀谁呢。"

伊莱娜"啊"地一声，捂住了嘴。她脸都白了。她知道那不是自己说的。可那个声音，太像她了。像到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动过那个念头。

"别听！"奥莱尔吼，"那不是我们。是墙。"

"我知道——"伊莱娜发抖。

"奥莱尔。"墙里，又传出卡伦的声音。这个声音粗声粗气的，和卡伦平时一模一样。"你是不是，其实挺喜欢杀人的？"

卡伦猛地停住了。

他的脸，"唰"地涨红了。他想说"放屁"，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骂谁——骂墙？骂那个用他声音说出那种话的东西？他这种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自己的嘴，说出自己心里不想说的话。现在那堵墙，用他的声音，替他说了。

"操！"卡伦一拳砸在墙上。

那面墙，从那个被他砸中的洞里，慢悠悠地，又传出一句他自己的声音："……别砸了，疼。"

卡伦整个人僵在那儿。

"米娅。"墙里，传出米娅的声音，又脆又甜，"你说，奥莱尔是不是根本不需要我们？她一个人，什么都不怕。我们跟着她，是不是多余的。"

米娅的猫耳，"唰"地背到了脑后。她差点就信了。

"它在挑我们！"埃文一边跑一边喊。他跑得最快，可他不往墙那边看。他知道，这种时候，谁看墙，谁就被它挑中。"它在拿我们自己的话，互相离间。别接话！一个字都别接！"

可已经晚了。

回廊不长，可太乱了。一面墙，五张嘴，五个声音。回音虫从每个洞里，吐出他们刚才在藏书馆、在广场、在大殿里说过的话——那些他们自己都忘了说过的话，被墙一句一句翻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重说一遍。

奥莱尔说过"我帮你想别的办法"——墙里，用她的声音，说："我才不会真帮你。"

卡伦说过"麻烦"——墙里，用他的声音，说："这些人，真麻烦。"

伊莱娜说过"我没事"——墙里，用她的声音，说："我其实，一直在怕。"

一句一句，全是刺。

"够了！"米娅把掌下的金属碎片，猛地凝出一面更大的盾，朝两边墙上一撑。金属碎片"嗤嗤"地嵌进那些洞里，把那些还在往外吐话的回音虫，一个个，堵了回去。"我把你们的嘴，都堵上！"

那些被金属堵住的洞，发出最后一点含糊的、被闷住的咕哝，安静了。

回廊，终于静了。

"卡莉呢。"奥莱尔喘了口气。

"我追。"埃文盯着探测芯。

可他的手，停住了。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

"她不见了。"埃文的声音发紧，"我刚才一直锁着她的能量。她在前面。可现在——"他转动探测芯，扫过整条回廊，"现在，整条回廊里，有十七个能量反应。"

"十七个？"卡伦一愣，"我们才五个人。"

"那十二个，"埃文的脸白了，"是'卡莉'。"

他们顺着他的探测芯，看去。

整条低语回廊，墙上，地上，穹顶。到处都是"卡莉"。有的贴在墙上，变成一块墙皮的颜色；有的趴在地上，和黑曜石地面融成一片；有的干脆，变成了一只回音虫，混进那些还没被米娅堵死的洞里，和别的虫一起，咕咕地叫。

她把自己，拆成了十二份。

"她疯了。"米娅喃喃，"她把自己的拟态，摊满了整条回廊。我们根本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她。"

"真的她，"奥莱尔说，"一定拿着镜子。"

"可镜子在哪——"

奥莱尔没说话。她闭上了眼。

她是深渊全维度免疫。这条回廊里那些挑唆人的低语，那些骗人的声音，对她，全是噪音。她听不见"自己"被墙挑唆——因为她没有可以被挑唆的"过去"。她是空的。回音虫拿她没办法。

她睁开眼。

她看向整条回廊。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她那身，连多瑞丝都认成"同类"的、对深渊的敏感。

她指向，墙上，靠左的一个洞。

"那个。"她说。

埃文的探测芯"嘀"地一声，锁定了那个洞。能量读数——在那个洞的位置，比别的所有"卡莉"，都要稳，都要"实"。别的十二份拟态，是虚的。只有这一份，是真的。

"你怎么——"埃文愣住。

"它手里有镜子。"奥莱尔说，"别的拟态，是墨。它那份，因为攥着镜子，沉。"她已经朝那个洞走过去了，"它骗得了你们的眼睛，骗不了它自己的重量。"

墙上那个"卡莉"，见被识破，"唰"地从墙皮里剥落下来，重新聚成人形。

她手里，卷着失阳镜。

"你——"她急了。她转身，就往回廊尽头跑。

"她去哪！"卡伦追。

"尽头。"埃文扫了一眼探测芯，"回廊尽头，连着的是——"

他看清楚了那个坐标，脸色变了。

"残翼宫。"他说，"她跑进居住区了。"

奥莱尔追在最前头。

低语回廊尽头，一扇小小的、用血珊瑚玉做的门，被卡莉"砰"地撞开。门后，是一片和宫殿别处都不一样的、暖黄色的光。

那里，不是大殿，不是圣殿。

那里，是"家"。

卡莉撞进去的那一瞬，门后，传来她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的惊叫。

然后，是失阳镜，落在地上的、清脆的一声响。

再然后，一切，都静了。

奥莱尔冲进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