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些。雪停了,天晴了,日头挂在东边山脊上,照得雪面白晃晃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吴邪走在前面,张起灵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走着。
吴邪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张起灵还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线断了,可张起灵还记得。为什么?齐铁嘴说线断了之后张起灵会忘,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全部消失。可现在张起灵记得他,记得门里的事,记得刻在青铜片上的字。是他没听懂齐铁嘴的话,还是齐铁嘴又只说了一半?
他忍不住慢下脚步,等张起灵走到并肩。
小哥。


嗯。
你怎么还记得?

张起灵走了几步才回答。

我刻了十年。每一世的名字都刻在墙上。你说线扎在你魂魄里,可刻在墙上的那些字,是另一条线。
另一条线?


我刻的。我记的。你魂魄里的线断了,但我刻的那些字还在门里。那些名字连着我的记忆,跟轮回没关系。
吴邪琢磨了一会儿,明白了。九世轮回的线是扎在他魂魄里的,断了就散了。可张起灵每一世刻在门墙上的名字、铜片上的字、石板上的话,是实实在在刻在石头上的东西。那些东西连成了另一条线,拴着张起灵的记忆。魂魄的线断了,刻字的线还在。
那你以后还会记得?


会。
一直记得?


刻在石头上的东西,比我活得长。
吴邪没再问。他走了一段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青铜片。张起灵刚才刻的那块,上面那行字还在。
第十世。你活着出来了。线断了。我记得你。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青铜片收好,贴着心口放进口袋里。两个人继续往山下走,日光渐渐暖起来,雪开始化,树上的冰棱滴着水,叮叮咚咚地响。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雪地里冒出几个人影。胖子跑在最前面,棉袄敞着,帽子歪着,手里举着根荧光棒,看见他们俩,嗷一嗓子就扑过来。

我靠你们俩还知道下来啊!胖爷我在上面冻了一宿!花爷说你们要是不出来他就把我踹下去找你们!

我没说踹。我说扔。
解雨臣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脸上那点担心已经收起来了,换成了平时那副从容神色。黑瞎子在他旁边,肩上扛着赵老五,赵老五腿脚不好,走雪路费劲,被黑瞎子半背半拖弄下来的。赵老五手里还攥着那把砍刀,看见吴邪和张起灵,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都好?
都好。齐老爷子……

他话到嘴边停住了。齐铁嘴留在松花石下面挡那东西,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赵老五看他的表情,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老齐呢?
他留在下面了。

赵老五沉默了一会儿,从黑瞎子背上滑下来,站在雪地里,回头看了一眼峰顶方向。他没说话,攥着砍刀的手收得很紧。

师父他……

他命硬。二十年前能出来,这回也能。
话虽这么说,可他没往山上走。他转回身,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像是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先下山。到镇上再说。
众人往山下走。胖子凑到吴邪旁边,压低嗓子问东问西,吴邪挑着能说的说了。说到齐铁嘴留下来的事,胖子难得没贫嘴,只是闷闷地“哦”了一声。解雨臣走在最后面,把来时的路标一个个拔掉,收进口袋里。
走到松岭镇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旅社的老板娘站在门口扫雪,看见他们回来,神色如常,招呼了一声“回来了啊”,像是他们只是出去转了一圈。吴邪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
赵老五带他们去了镇上一家小饭馆。几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胖子要了一大盆面条,呼噜呼噜吃得震天响。吴邪吃了几口就放筷子,心里还惦记着齐铁嘴。张起灵坐在他旁边,也没怎么吃,只是端着一碗热水慢慢喝。

接下来怎么打算?
回村。秀秀和阿宁还在王大爷家等着。


那齐老爷子那边……

我去找。
赵老五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你们回村。我回山上找老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叔,你一个人上山太危险了。


我在那山里走了二十年。没事。再说——
他拍了拍腰间的砍刀。

老齐欠我的还没还呢。不能让他就这么赖了。
他说完站起来,拎着砍刀就往外走,步子一瘸一拐,可背挺得很直。吴邪想拦,被解雨臣按住了肩膀。

让他去。他心里有数。
吴邪看着赵老五的背影消失在镇口的雪地里,胸口闷闷的,说不出什么滋味。他低头扒了两口面,又放下了。

他会回来的。
吴邪抬头看他。

齐铁嘴命硬。赵老五也命硬。
你怎么知道?

张起灵没答。他只是把吴邪碗里剩的半碗面端过来,几口吃完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一千遍。胖子在旁边看见了,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饭后,众人上车往回走。解雨臣开车,黑瞎子坐副驾,吴邪和张起灵坐后座,胖子挤在边上。车出了松岭镇,上了那条来时的山间公路。雪后的路还是不好走,但比来时快了些。
吴邪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退去的山林和雪原。来的时候这条路又黑又冷,现在日头照着,亮堂堂的。他摸了摸胸口那枚“第十世”的铜铃,铃身已经凉透了,裂纹还在,但没碎。旁边口袋里那块青铜片也还在,贴着心口,温温的。

哎,你们说,回去之后秀秀要是问起来,咱怎么说?

实话实说呗。

那她得吓哭。

秀秀没你想的那么胆小。

就是,秀秀胆子比你大。

你们别逮着机会就埋汰我啊!
吴邪听着他们斗嘴,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侧头看张起灵,张起灵正靠着另一侧车窗,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吴邪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微微伸着,像是随时准备握住什么。
吴邪把自己的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指尖。张起灵的手指立刻反过来扣住了他的,握得很轻,没睁眼。
车往南走,日光从车窗洒进来,暖融融的。吴邪靠着椅背,也闭上了眼。回家的路还长,可他忽然觉得,这条路上有人跟他一起走,就没那么远了。1
太太写得超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