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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第十世

我历九世,他寻我千年

路不长,但很黑。

吴邪攥着铜铃和青铜片,一手扶着岩壁,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这条路比之前所有的路都窄,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空气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重。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透出青光。

他挤过一道窄缝,站在了一扇门前。

木门,比崖底那扇更小,门板上什么都没贴,光秃秃的。门缝里透出的青光比外面浓得多,像是把整个空间的黑暗都挤到了门外。吴邪站在门前,把铜铃从口袋里摸出来。铃身上的裂纹已经完全合拢了,在青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他把铜铃按在门板上。

门板发出一声震动,纹路从铜铃接触的地方向四周蔓延,爬满了整扇门。门缓缓打开,青光涌出来,照得吴邪眯起了眼。

门后面是一间石室。

不大,四四方方,顶上垂着钟乳石。石室正中间,立着一根石柱,比门里那七根矮一些,粗一些。石柱上刻满了名字。全是“吴邪”。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些深,有些浅,有些笔画粗得像刀砍,有些细得像指甲划出来的。和门里墙上那些名字一样,但这里只有名字,没有人像。

石柱底下压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很老了,老得看不出年纪。他蜷缩在石柱下面,身上缠满了红线。红线的另一端连着石柱,像是把他和石柱绑在一起。他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面目,但吴邪知道那是谁。他二爷爷。

吴邪走过去,蹲下来。老头没有动,像是睡着了。他的呼吸很浅,很慢,几乎听不见。吴邪伸出手,快碰到他的时候停住了。他三叔说,碰了就散。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把铜铃按在石柱顶端。石柱上的名字瞬间亮起来,那些“吴邪”一个接一个发光,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红线开始震动,一根一根从老头身上松脱,缩回石柱里。老头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和井底看到的一样,很老,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眼睛是亮的,浑浊里透着光。他看着吴邪,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的声音。

二爷爷
二爷爷

小邪。

吴邪

爷爷。

吴邪

老头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想抬手,但手被红线缠着,动不了。吴邪蹲下去,用手去扯那些红线。红线看着细,却很韧,扯不断。他掏出小刀割,刀锋碰到红线的时候,线自己松了,一根一根从老头身上脱落,缩回石柱里。

老头从石柱底下慢慢爬出来,动作很慢,像是被绑了二十年,骨头都僵了。吴邪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搀起来。老头站不稳,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吴邪身上。他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

二爷爷
二爷爷

你长大了。

吴邪

嗯。

吴邪
二爷爷
二爷爷

像你爸。

吴邪喉咙堵得说不出话。他扶着二爷爷往门口走。石柱上的名字还在发光,光芒越来越亮,像是要把整个石室照亮。走到门口的时候,二爷爷忽然停住了。

二爷爷
二爷爷

等等。

他回过头,看着那根石柱。石柱上的名字还在亮着,但有些名字已经开始暗了,像是被风吹灭的灯。

二爷爷
二爷爷

线还没断。

吴邪

怎么断?

吴邪
二爷爷
二爷爷

你立了九世,线扎在你魂魄里。我是替你立的线,但我没那个本事断。得你自己断。

吴邪

怎么断?

吴邪
二爷爷
二爷爷

把你的血浇在石柱上。九世的名字,每一世浇一滴。九滴浇完,线就断了。

吴邪看着那根石柱。密密麻麻的名字铺满了柱面,每一世都有几十个名字,加起来几百个。九滴血,浇在什么地方?

二爷爷
二爷爷

最上面那一世,最下面那一世。各浇一滴,中间七世,随便选七个名字。

吴邪把小刀拿出来,在左手掌心又割了一道。血涌出来,滴在石柱顶端。第一滴血落在“吴邪”两个字上,那两个名字瞬间亮起来,然后烧尽了,变成灰白色的刻痕。他往下移,在最下面那一行名字上滴了第二滴。那一行名字也烧尽了。然后他在中间七行的名字上各滴了一滴。每一滴血落下去,那一行的名字就亮起来,烧尽,变成灰白。

九滴血滴完,石柱上的名字全部暗了。整根柱子变成灰白色,像是被抽干了什么东西。石室里的青光开始抖动,越来越弱,最后熄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只有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二爷爷
二爷爷

线断了。

老头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很轻,像是松了口气。

二爷爷
二爷爷

你走吧。带小哥走。别回头。

吴邪

你呢?

吴邪
二爷爷
二爷爷

我该走了。二十年了,够久了。

吴邪感觉到胳膊上的重量在变轻。他二爷爷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变淡,像是一团雾被风吹散。他想伸手去抓,可手里什么都没有。

二爷爷
二爷爷

小邪。

吴邪

嗯。

吴邪
二爷爷
二爷爷

谢谢你来找我。

声音消失了。黑暗里只剩吴邪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石室门口。他攥着铜铃,铜铃已经凉了,铃身那道合拢的裂纹又裂开了,比之前更深,更长。

他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来时的路走。

走出裂缝,走出暗室,经过那口井。井底的水面平静如镜,那张脸不见了。水面空空荡荡,只剩井壁上挂着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

他走出暗室,回到松花石下面。齐铁嘴还靠着岩壁坐着,面前的三枚铜钱摆着三角。他看见吴邪出来,小眼睛里亮了一下。

齐铁嘴
齐铁嘴

断了?

吴邪

断了。

吴邪
齐铁嘴
齐铁嘴

你二爷爷呢?

吴邪

走了。

吴邪

齐铁嘴沉默了一会儿,把铜钱收起来,拄着木棍站起来。

齐铁嘴
齐铁嘴

那东西追来了。

他抬头看向松花石方向。地面在震动,碎石从岩壁上簌簌往下掉。裂缝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齐铁嘴
齐铁嘴

你走。往北走,找小哥。我挡它。

吴邪

你挡不住。

吴邪
齐铁嘴
齐铁嘴

挡得住。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二十年前该死在沟里,拖到今天,够本了。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黄纸,折成纸人,放在掌心里。纸人自己站起来,跳下他的手掌,往裂缝深处跑去。

齐铁嘴
齐铁嘴

替身引它一会儿。你快走。

吴邪站在他面前,攥着铜铃。他想说什么,可齐铁嘴已经转过身,面朝裂缝深处,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在等什么。

齐铁嘴
齐铁嘴

走。

吴邪转身往北跑。身后,裂缝深处传来一声巨响,纸人碎了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撞在岩壁上的闷响。他没有回头,拼命往北跑。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少,路越来越宽,空气里的铁锈味渐渐淡了。他跑了很久,跑到腿发软,跑到肺像要炸开。

前面透出一点光。白色的,自然的光。

他冲过去,挤出一道窄缝。外面是雪地。天边已经泛起灰白,雪停了,风也停了。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照在雪面上,亮得刺眼。

他站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面前是一片被雪覆盖的缓坡,坡下是密林。坡上有一行脚印,新鲜的,往密林深处延伸。

吴邪攥着铜铃,追着那行脚印跑下去。跑了没多远,他看见了。

张起灵坐在一棵松树底下,背靠着树干,闭着眼。他的冲锋衣破了好几处,脸上有血痕,嘴唇干裂。但他在呼吸,胸口微微起伏。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吴邪走过去,蹲下来。张起灵睁开眼,看见他,瞳孔缩了一下。

张起灵
张起灵

你出来了。

吴邪

嗯。

吴邪
张起灵
张起灵

线呢?

吴邪

断了。

吴邪

张起灵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很深,很沉。他慢慢松开攥着的手,掌心里是一块青铜片,上面刻着一行极浅的字。吴邪凑过去看。

第十世。你活着出来了。线断了。我记得你。

张起灵的指尖在青铜片上蹭了一下。

张起灵
张起灵

我刻的。刚才刻的。

吴邪

你记得?

吴邪
张起灵
张起灵

嗯。

吴邪

线断了你怎么还记得?

吴邪

张起灵没答。他只是把那块青铜片塞进吴邪手里,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他转身往坡上走,走了两步,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吴邪。

张起灵
张起灵

走吧。

吴邪

去哪?

吴邪
张起灵
张起灵

回家。

吴邪攥着铜铃和青铜片,站在雪地里,看着张起灵的背影。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他快步跟上去。1

段评

后面更上头,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