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晚自习的心跳

深秋的天黑得越来越早。

傍晚六点，天边最后一点橘色霞光彻底沉下去，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暖白的光线透过玻璃窗，一片片洒在操场的跑道上。

三中强制要求住宿生和自愿留校的走读生上晚自习，从六点半到九点。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翻书的轻响，还有走廊上值班老师缓慢走过的脚步声。

陈奕恒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窗户开了一条细缝，凉丝丝的晚风钻进来，带着桂花快要凋零时，淡得几乎抓不住的香气。

他摊开数学练习册，笔尖悬在那道困扰他好久的二次函数题上，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飘向前排。

张桂源就在第三排。

少年坐得笔直，台灯的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他垂着头，专心刷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偶尔抬手，会揉一揉眉心，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陈奕恒连忙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把视线拉回习题册上。

“别走神，做题做题。”他小声跟自己念叨。

可演算纸上写了好几行乱七八糟的公式，最后却悄悄写下了两个名字，又慌忙用笔涂掉，留下一团黑乎乎的墨迹。

“啧。”他懊恼地轻轻戳了戳纸面。

“有不会的题？”

一道压低了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陈奕恒猛地一僵，抬头。

张桂源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头，侧着半边身子，隔着两排课桌往这边望，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越过几个头顶传到他耳朵里。

“我……”陈奕恒有点猝不及防，耳尖一下子热了，“还是上次那道拓展题，我算了好久，还是不对。”

“拿过来我看看？”张桂源抬了抬下巴。

现在是自习时间，不能大声说话，也不能随意在过道走动。陈奕恒左右张望了一圈，值班老师这会儿在隔壁班级巡查。

他小心地撕下那页演算纸，折成小小的方块，攥在手心，猫着腰，顺着过道飞快往前挪了两步，停在张桂源的课桌旁边。

张桂源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位置。

陈奕恒微微弯腰，把纸轻轻摊在他的桌面上。

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

陈奕恒能看见张桂源长长的睫毛，能看见他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呼吸几乎都能碰到对方校服的衣袖。

他的心跳“咚咚咚”地加速，一下，又一下，响亮到他都怕旁边的同学听见。

张桂源低头，目光落在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上，笔尖轻轻点在一处：

“你看，这里出错了。你把x的取值范围扩大了，题目里隐含了一个条件，二次根式里面不能是负数。”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温热的气息拂过陈奕恒的耳边。

“啊？这里！”陈奕恒凑近一点，盯着那个步骤，“我完全忽略了这个限制。”

“很多人都会踩这个坑。”张桂源拿过一支铅笔，在演算纸上轻轻添了一行推导，字迹清秀，“这样限定之后，答案就只有一个了，你再顺着往下推一遍。”

陈奕恒盯着那一行铅笔字，看得认认真真。

“懂、懂了！”他眼睛一亮，抬头的时候，鼻尖差点擦过张桂源的肩膀。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奕恒的脸唰地烧了起来，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紧张地攥着那张演算纸，小声道谢：

“谢谢你……耽误你刷题了。”

“没事，讲题不费时间。”张桂源看着他红透的脸颊，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要是还有别的题不会，晚自习随时叫我，只要别太大声，不会打扰别人。”

“嗯！”陈奕恒点点头，抱着演算纸快步溜回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的时候，心脏还在疯狂跳动，胸腔里扑通扑通响个不停。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一行属于张桂源的铅笔字迹，指尖轻轻拂过浅浅的铅笔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晚自习上到一半，教室里开始有点沉闷，不少同学悄悄喝水、伸懒腰。

陈奕恒写了一会儿作业，有点口渴，拿起水杯，才发现里面空空的，一滴水都没有了。

饮水机在教室后门外面的走廊。

他轻轻起身，尽量放轻脚步，走出去接水。

走廊的灯有些昏黄，晚风穿过长长的走廊，带来一丝凉意。

陈奕恒站在饮水机前，看着清水咕嘟咕嘟流进杯子。

“你也出来接水？”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奕恒回头，张桂源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手里也拿着水杯。

“班长。”陈奕恒捏紧水杯，有点惊喜。

“写累了，出来歇一会儿。”张桂源走到他旁边，按下饮水机的按钮，“晚自习坐久了，腰会酸。”

“对啊，一直坐着很难受。”陈奕恒附和。

两个人并排站在饮水机边，走廊安安静静，只有饮水机出水的细微声响。

“那个……”陈奕恒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上次下雨，真的特别谢谢你，你的衣服湿了一大片，有没有感冒？”

张桂源愣了愣，才想起雨天撑伞的事，笑起来，梨涡浅浅显现：

“没有，我回家冲了个热水澡，一点事都没有，你不用一直记挂。”

“那就好。”陈奕恒松了口气。

水接满了，两个人往教室走。

走到教室门口，张桂源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灯光落在他温柔的眼眸里：

“陈奕恒。”

“嗯？”陈奕恒抬眼望他。

“明天早上，别忘了把伞带来。”张桂源笑着提醒，“不急，就是随口一说。”

“我记得！我放在书包里啦！”陈奕恒连忙点头。

走进教室，各自回到座位。

陈奕恒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贴着杯壁暖暖的。

他偷偷抬眼，看向前排少年安静的背影。

晚自习漫长的两个半小时，好像忽然就变得很短。

胸腔里那阵迟迟不肯平息的心跳，

是藏不住的、只属于夏末到初秋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