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厅里的气氛像凝固的琥珀。列文虎克那条消息落在苏晚手机屏幕上,荧荧发亮——顾成安落地了,正往这里赶。
顾成远还在消化顾康刚才那番话,脸色灰败,嘴唇紧抿。周遭的人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出声。苏晚收好手机,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报告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一个男人,大约六十岁,身形清瘦,穿深灰色西装,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几乎可称之为“和煦”的笑意,扫了一圈全场,目光最后落在苏晚身上,停住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顾成远身上:“哥,开审计会也不叫上我,我来得不巧吗?”
没有人回答。他自顾自地走进来,拉了一张椅子,在长桌靠近门的位置坐下,腿优雅地叠起来,像来参加一场普通的下午茶:“刚才在外面就听见会议室挺热闹,在聊什么呢?”
顾成远没有答话。顾康低着头,像在数桌面上的木纹。苏晚坐在位置上,盯着面前的文件,突然感觉胃里翻涌着一阵陌生的情绪,那情绪太过汹涌,完全超出她对自己目前状态的理解。
那个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哥,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苏小姐带了什么了不得的文件来?”他笑了笑,朝苏晚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苏小姐,咱们有几年没见了。你看起来气色还不错,看来恢复得挺好。”
苏晚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第一秒,苏晚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但下一瞬,一股剧烈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她眼前的光像被人拧暗了一瞬,无数画面在黑暗中呼啸着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堵都堵不住。
一间办公室。深色实木办公桌,桌上的名牌写着“顾成安”。她站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沓文件,指节泛白。对面的男人坐在皮转椅上,金丝边眼镜镜片反着光,声音很轻:“苏晚,你是一个聪明人。你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不能碰。”
“我不碰。”她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年轻而愤怒,“但你也不能拿别人的命去换你的业绩。”
然后画面跳了一下。一条深夜的马路,路灯昏黄,车内只有她一个人。她开着车,副驾上放着一个文件袋。后视镜里,一辆没有开灯的车忽然加速冲过来,轮廓在黑暗中迅速放大。她的瞳孔紧缩,握住方向盘的手猛地打轮——
“苏小姐?”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忽远忽近。
苏晚猛地回过神来。报告厅里的灯光明晃晃的,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角一层薄薄的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滑。
对面不远处,顾成安坐在椅子上,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苏小姐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苏晚慢慢地直起身。她看向顾成安的目光已经变了。她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一字一字地从嗓子里挤出来:“是你安排的车。”
全场哗然。顾成安挑了下眉,语气仍然很轻松:“苏小姐,话可不能乱说。你刚刚失忆过,精神状况不好,谁能证明你说的任何一句话是真的?”
“你记得。”苏晚说,声音稳下来,“你记不记得,无所谓。我记得。”
她转向全场的目光最后定在顾成安身后那个人脸上。那是一个体格壮实的中年男人,站在顾成安背后,穿黑色紧身T恤,肤色黝黑,下巴一道疤痕。苏晚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那天晚上,开那辆车的人,就是他。”
那个男人的脸瞬间僵住了。顾成安的笑容也终于裂开了一道缝。苏晚盯着那道疤,脑海中更多画面涌上来:车灯刺目,那张脸贴在驾驶座玻璃后方,下巴上的疤在车灯下泛着猩红的光。她听到自己尖锐的刹车声以及金属变形时尖锐刺耳的巨响,天旋地转,安全气囊弹出。
她伸手按住桌沿,稳住重心,接着说:“你安排的车没有撞死我,我失忆了。你当时以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安全了。对吗?”
顾成安失去从容,声音低了些许:“苏晚,你这些话完全没有证据。单凭你一句‘想起来了’,就要指控我一个在顾氏工作三十年的高管蓄意谋杀?”
“证据?”苏晚的目光冷静,“你觉得我为什么到现在才把这些事说出口?因为我在等一个能让自己也活到明天的机会。”
说罢,她打开手机直播,画面切向全场。列文虎克也发来一条消息:“后台已同步开启录屏。你可以慢慢说,全网都在看着。”
看到直播画面的顾成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表情已经彻底冷下去:“苏晚,你这么做,是想让整个顾氏陪你一起死?”
“你们顾家配一起死吗?”苏晚的声音不大,却锋利得像刃,“你卖出去的N-407临床试验批文,让多少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了你的实验品?”
“苏晚!”
顾成安的怒喝在报告厅里炸开。他转向身后的疤脸男人,使了个眼色。疤脸男人往前迈出一步,正要伸手去夺苏晚的手机,一道人影挡在了他面前。顾承泽稳稳地站在苏晚身前,视线压向疤脸男人:“你再动一步试试。”
疤脸男人的动作停住了。顾成安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承泽,你是要站在你前妻那一边?你想清楚,站在她那一边,就是站在顾氏的对面。”
“我站在对的那一边。”顾承泽说。
他的目光越过顾成安,落在主位上那个始终沉默的老人身上:“爸,你还要沉默多久?三年前他动的手脚,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吗?”
漫长的寂静。顾成远坐在主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板药片上,像是要把那板白色的药看出了洞来。最终,他开了口:“成安,你还记得十七年前,你刚进顾氏时我问过你一句话吗?我问你,做药的人最怕什么。你当时回答说,怕做出来的药救不了人。”顾成远的声音苍老疲惫,“你变了,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成安了。”
顾成安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他看着顾成远,嘴角扭曲:“哥,你这些年靠着我打点研发线,做了多少干净的事?你现在跟我谈当初?”
顾成远没有回答他的质问。他抬手拨了一个电话,声音沉重:“报警。让经侦和刑侦的同志都过来一趟。”
“顾成远!”顾成安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那个温和的面具彻底碎了,五官扭曲,金丝边眼镜歪斜,“你疯了!”
顾成远没有看他。他拄着桌面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旧照片放在桌上,压在那板药片旁边。照片已经泛黄,上面两个年轻人站在一栋旧楼前,笑容都还很青涩。顾成安看到那张照片时,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这是我留的最后一点念想。”顾成远的声音很轻,“你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
顾成安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喉结滚动了几次,然后他猛地转身,朝门口快步走去。疤脸男人看了顾成远一眼,也跟着转身。走到门口时,顾成安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苏晚。面上的神色深沉复杂,声音沙哑:“苏晚,你三年前命大。下次,不一定了。”
他推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传进大厅,越来越轻。没有人去追。顾承泽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又看了看苏晚,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苏晚一直站到顾成安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慢慢坐下。手中的手机还开着直播,屏幕上的弹幕已经滚得密密麻麻,但她没有看。她感到全身的力气都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抽干了,手指在桌下轻轻颤抖。顾康沉默地走过来,在她面前放了一杯温水,声音温和:“喝点水。苏小姐,你做得很好。”
苏晚握着那杯水,手心被温热包裹,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三年前,我是不是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的?”
顾康沉默了一刻:“三年前你站的位置,比现在更靠前。你当时手里拿着的证据,也比现在多得多。”
苏晚抬起头:“你说什么?”
顾康看着她:“三年前你最后一次来找我那天晚上,你说你手里有顾成安倒卖临床试验批文的完整记录,就存在一个U盘里。”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你还说,你把它放进了一个蓝色铁盒里,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然后你就出了车祸。你出事后,顾成安翻遍了你所有的住处和工作单位,始终没有找到那只盒子。”
苏晚的瞳孔猛地一缩。脑中那些碎片飞速重组,一个清晰画面浮现出来:深夜,出租屋的老旧橱柜顶上,堆着一层落满灰尘的旧物,一个蓝色铁皮盒,塞在橱柜最里侧的墙缝间。她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只铁盒——我知道在哪儿。”
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和药板,转身就往外走。顾承泽几步追上她:“你要去哪儿?”
“回去拿那只铁盒。顾成安走了,等他反应过来想起来这个东西,他就一定会派人去找。”苏晚脚步不停,“我得赶在他之前,把那只盒子拿回来。”
两人快步下楼。顾承泽发动车子驶出研发部大楼的停车场,苏晚坐在副驾,指节握着安全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夕阳正在下沉,一片浓烈的橘红染透了半边天。她有一种直觉:顾成安比他们先走一步,或许不只是要去躲藏那么简单。
果然,几分钟后,她的手机响了——林小雅打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苏晚,我刚路过你家楼下,发现停了三四辆没挂牌的车。有人蹲在单元口,好像是在等你。”
苏晚的心一沉。她看了一眼顾承泽:“有人比我们先到。”
顾承泽没有减速,方向盘一转,拐进另一条路:“你确定那个铁盒还在原来位置?”
苏晚闭了一下眼睛,拼命去追索记忆里那个画面。老旧的橱柜,最里侧的墙缝,蓝色铁皮盒落满灰尘。那个画面清晰无比。她睁开眼:“它还在那儿。”
“那你抓紧了。”顾承泽踩下油门,发动机轰鸣着穿过渐暗的街道,朝老城区方向疾驰而去。夕阳最后一线光在地平线上收拢。夜色合拢而来。
苏晚坐在副驾,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待会儿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只蓝色铁盒里锁着的东西,是三年前的自己用命换来的。这一次,她一定要先拿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