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黄昏开始坠落的。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铺天盖地,把整片荒野吞进去的暴雨。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可以触到潮湿冰冷的云底,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的水幕,远处公路的轮廓被雨雾揉碎,车灯破开雨帘,转瞬又被厚重的夜色吞没。
老式旅馆孤零零趴在荒原边缘,哥特式尖檐被雨水反复冲刷,油漆剥落的墙面上爬满暗色水渍,远远望去,像一头蛰伏在雨里的巨兽。霓虹灯牌早已损坏大半,只剩下“MOTEL”几个字母残缺不全,忽明忽灭,碎光落在积满雨水的柏油地面,漾开一圈圈摇晃的光斑。
时钟的指针,死死钉在夜间八点。
空气里弥漫潮湿的霉味,混着雨水打湿泥土的腥气,旅馆大厅的玻璃门被狂风撞得轻轻震颤,每一次风卷着雨粒拍打玻璃,都会发出沉闷的噼啪声响。
张桂源站在前台后方。
这是踏入旅馆的人看见的第一个人。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衬衫,袖口规整挽到小臂,神情体面而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透过蒙着一层薄雾的玻璃窗望向外面无休止的暴雨。作为这座旅馆的主人,他熟悉这里每一寸空间,走廊每一块松动地板,储藏室生锈的锁,浴室忽好忽坏的灯,所有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之内。
那份温和只是外壳,底下蛰伏着直白锋利的偏执。他不刻意去伪装和善,也不急于展露恶意,就这么安静站在这里,如同戏剧开幕之前,守在幕侧的观戏人。
大门被推开。
冷湿的风雨裹挟着水汽涌入大厅,带着雨夜刺骨的凉意。
张函瑞率先走了进来。
少年微微垂着眼,肩头沾了细密雨珠,看见前台后的张桂源,立刻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礼貌地抬手拂去肩膀的雨水,声音温润,像浸过温水,轻易就能抚平人心中的不安。

晚上好,我们需要住宿。
他抬眼,目光轻浅扫过大厅内部,视线飞快掠过墙壁一处模糊的印记——那道浅浅的,由火柴灼烧留下的扭曲图腾,藏在壁灯投下的阴影里,不仔细看几乎会直接忽略。只是一瞬,他便收回视线,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此刻的他,面上只有纯粹的客气体贴。可只有他心底清楚,某些东西,已经在此刻正式启动。
他是最早预见到这场剧目会降临的人。《希区考克作品152》,那部不存在的作品,帷幕已经缓缓拉起。
接连又有几道身影跟随着风雨跨入旅馆大门。
左奇函跟在后面。一身深色管家式制服,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反射室内昏黄灯光。他双手怀里小心抱着一只木质人偶。人偶做工粗糙,木头脸庞没有情绪,四肢由细绳牵引,安静地蜷缩在他臂弯。少年神情疏离沉默,几乎不说话,进来之后便默默侧身,将散落地上被风雨吹进来的碎纸片一一拾起,指尖冷静,有条不紊地收拾大厅凌乱,仿佛只是在履行管家本分。
但那只木偶的眼珠,好像在昏暗光线里,悄悄转向了刚刚进门的每一个人。
杨博文紧随其后。
一身简单黑色外套,寡言少语,进门没有急于开口说话,目光冷静锐利,视线如同细密的筛子,不动声色扫过整个空间。歪斜的前台台灯底座,墙角尚未完全消去的烧痕,地板缝隙留存的细微泥渍,所有别人会忽略的细碎痕迹,全部落入他眼底。他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只是安静站在一旁,将线索默默收纳进脑海。
王橹杰隐在众人靠后的阴影位置。
他几乎刻意把自己藏进大厅立柱投下的暗色里,不抢任何视线,眉眼冷冽,一双眼眸安静审视在场每一个人。不插话,不靠近,就那样旁观。旁人很容易就会遗忘他的存在,可所有人一举一动,都逃不开他的眼睛。他口袋里揣着一本薄薄的空白笔记本,钢笔已经握在手中。
陈浚铭跟在队伍中段,年纪最小。
发丝被雨打湿些许,软软贴在脸颊边,神色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懵懂,眼神干净,下意识往身旁人身边靠了靠,浑身透着没有防备的柔软。他好奇打量这间老旧旅馆,对周遭一切都抱着单纯的疑惑,尚且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会是层层叠叠的阴暗。心底深处,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还沉在最底层,尚未苏醒。

哇,这个地方看着好有意思。
陈思罕一下子打破大厅短暂的沉静。
少年蹦跳两步,绕着大厅转了半圈,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一副玩性很重的模样,嘴上嘻嘻哈哈打趣旅馆老旧的装潢,脚步却有意无意,贴着各个房门边缘走过,耳朵微微侧起。喧闹是他的屏障,玩笑是他的面具,嬉闹的表象之下,他已经留意到好几处可以藏匿秘密的角落。
最后进来的是陈奕恒。
一身沾着油污的维修工工装,身上带着工具包,工具包里面的扳手、螺丝刀互相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细碎磕碰声响。进门的时候,他手肘不经意撞到门边置物架,架子上的玻璃罐子一晃,险些摔落在地。他慌忙伸手扶住,指尖微微发颤。
一次看似无心的失误。
他的神色裹着一层浓重的破碎感,眼底浮动难以驱散的不安,耳边仿佛已经隐隐听见,遥远地方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浴室的水声。幻觉已经率先找上了他。作为整个循环的锚点,旧创伤如同附骨之疽,从踏入这座旅馆的一刻,便开始啃噬他的神经。
八个人。
全部到齐。
雨水依旧疯狂敲打着屋顶。墙上挂钟指针稳稳停在八点。没有往前跳动一分一秒。
张桂源从前台后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七间客房,二楼。每个人独立一间。走廊尽头是公共浴室,储物间在楼梯转角。
张函瑞唇角笑意不变,轻声接话,语气安抚,像是在安抚一群迷路的同龄人。

看样子外面的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今晚我们恐怕只能留在这里。旅馆看着旧,应该还算安全。有什么不对劲,大家互相照应。
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这间处处透着诡异的荒僻旅馆,渲染成一个临时避雨的寻常落脚点。
他在引导。不动声色,潜移默化。
左奇函怀里抱着木偶,率先转身走向楼梯,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响。昏暗灯光自上而下洒落,将八个人的影子拉长,交错投射在墙壁之上。
墙壁那处火柴图腾,在影子重叠的位置,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微变化。至少表面上没有。
杨博文抬眼扫过那道印记,眉峰极轻地蹙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我去检查一下线路。
陈奕恒低声开口,工具包还在不断发出碰撞的响声。

灯具好像不太稳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深处,毫无来由地,传来一阵缓慢、拖沓的脚步声。
哒……哒……哒……
脚步声很轻,从黑暗的走廊尽头一步一步挪过来。
可是走廊空空荡荡。
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午夜十二点之后走廊脚步声不属于任何人。旅馆第一条隐形规则,在循环第一轮,便提前漏出了冰山一角。
声响轻飘飘飘进所有人耳朵。
陈思罕的玩笑戛然而止。
陈浚铭下意识攥紧自己袖口,眼神里浮起一层茫然的惶恐。
王橹杰抬眸,冷眸望向漆黑幽深的走廊,手悄悄按住口袋里的笔记本。
陈奕恒呼吸猛地一滞,耳边除了陌生脚步声,浴室流水的哗啦声,变得更加清晰。
左奇函怀中的木偶,头颅,悄无声息,微微偏转了角度,朝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张函瑞依旧维持那副温柔模样,只是垂下的眼眸里,笑意淡了几分。
张桂源站在楼梯口,神色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经听过无数遍这样的异响。
杨博文弯腰,指尖轻轻蹭了一下走廊地板,指腹沾到一点潮湿水渍。
雨还在下。
时钟,依旧停留在八点。
永夜旅馆的第一轮循环,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