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厂里,灰尘在昏黄灯光里缓慢地、像濒死者呼吸一样浮动。
巨大的印刷机沉默着,像一头早已死去的钢铁巨兽,机身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偶尔有一两滴从天花板上渗下的、锈色的水珠,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泪痕般的污渍。这里没有活人,只有被时间遗忘的、腐朽的寂静。
温逾趴在印刷机巨大的底座旁,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最后归宿的、受伤的幼兽。他的呼吸很轻,很弱,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细微的、破碎的“嗬……嗬……”声。他看着沈岁安,看着陈年年,看着姜宿,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安详的、完成了使命后的平静。
从码头一路爬过来,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但他还是撑到了。他把他们带到了这里——和盛曾经用来印刷“祭品名单”和“清理指令”的地方。他用最后一点清醒的记忆,指给了他们一条通往和盛“心脏”的路。
“这里……地下……有通道……”温逾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通到……和盛的……老巢……‘祭坛’……他们……在那里……收割……”
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手指颤抖着,指向印刷机下方,一个被厚厚灰尘覆盖的、不起眼的金属拉环。
沈岁安走过去,蹲下身,没有立刻拉那个环。他看着温逾,看着这个一路爬来、满身血污、却眼神干净的少年。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确认一个工具的最终价值。
陈年年紧紧挨着沈岁安,钢筋抱在怀里,眼神死死盯着温逾,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接下来……该我了”的期待。他知道,温逾快不行了。他也知道,沈岁安需要他递上那最后一刀。
姜宿站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指尖轻轻拨弄着红绳,银铃发出极轻的、“叮铃……”声。他看着温逾,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同类”的悲哀。“干净了……温逾……你终于……把自己……清理干净了……”他轻声呢喃,像在念一句送葬的咒语。
“灰狼……来了……”温逾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他……爬过来了……用……断手……爬过来的……真……难看……”
沈岁安猛地转头,看向印刷厂那扇早已破损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果然——
“嗬……嗬……沈岁安……陈年年……你们……跑不掉的……”
灰狼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疯狂的恨意,从门外幽幽地飘了进来。他真的爬过来了。用断腕支撑着身体,拖着一条断腿,像一条被碾碎了脊梁、却依旧想咬人一口的疯狗,爬进了这个死局。
他看到了温逾,看到了沈岁安,看到了陈年年,也看到了姜宿。他的眼神里燃烧着最后的、疯狂的火焰,像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濒死的野兽。
“我……要……拉你们……一起……下地狱……”灰狼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用断腕勉强撑起上半身,另一只完好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沾满血污的、从码头捡来的、锈迹斑斑的匕首。
他的目标,不是沈岁安。
不是姜宿。
甚至不是**陈年年。
他的目标,是温逾。
是这个带他们来到这里、泄露了秘密、毁了他一切的“叛徒”“畜生”。
“你……该死……”灰狼嘶吼着,用尽最后力气,朝着温逾,猛扑过去!
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踉跄。但那股疯狂的杀意,却真实得令人窒息。
就在灰狼的匕首即将刺入温逾喉咙的**那一瞬间——
“哥哥……”
陈年年动了。
他不是冲向灰狼。
他是冲向沈岁安。
他像一只终于得到指令的、蓄势待发的小狼,猛地扑到沈岁安身边,双手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将怀里那根一直紧紧抱着的、沾满了血污和铁锈的钢筋,递到了沈岁安面前。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扭曲的、“请让我做”的渴望**。
“哥哥……给我……”陈年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颤栗,却无比清晰,“让我……杀了他……他碰过……我的红绳……他……不配……脏了你的手……”
沈岁安看着陈年年。
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看着他眼睛里的疯狂,看着他手腕上那根在灰尘和血污中依旧鲜红刺眼的红绳。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握住了陈年年递过来的钢筋。
不是接过。
是握住。
是用自己的手,覆盖住陈年年的手,连同那根钢筋一起,紧紧握住。
体温,血迹,铁锈的冰冷,红绳的粗糙……在这一刻,全部交融在一起。
然后,沈岁安微微用力,带着陈年年的手,一起,将钢筋,猛地,捅了出去!
“噗嗤——!”
钢筋精准地,从灰狼的后背,贯穿了他的心脏。
灰狼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死死盯着胸口那根突兀的、沾满鲜血的钢筋。他想吼,想骂,想挣扎。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从他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温逾。眼神里,最后的疯狂,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的困惑。好像在问:为什么……会是……这样……
温逾看着灰狼。看着那双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释然的笑容。
“清道夫……清理……完了……”温逾轻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温逾……也……清理……完了……”
说完。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胸口,最后一次起伏。
然后,彻底,归于平静。
灰狼的身体,也同时软倒下去,压在温逾身上,像一堆被丢弃的、毫无价值的垃圾玩意。
印刷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钢筋上,温热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陈年年依旧保持着那个递刀的姿势。他的手,还被沈岁安紧紧握着。钢筋,还贯穿在灰狼的尸体上。他没有动。也没有哭。只是,用一种近乎痴迷的、扭曲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灰狼死去,看着温逾闭上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和沈岁安的手,一起,完成了这场血腥的“清理””放逐“。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脸颊,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眼神里,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的、扭曲的满足感。
“哥哥……”陈年年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近乎撒娇般的依赖,“我……我做到了……我……帮你……杀了他……”
沈岁安缓缓松开手。
他没有去看那两具尸体。他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捧住陈年年的脸,用拇指,温柔地,擦去他眼角的泪痕。
“嗯。”沈岁安低声应着,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疯批式的笃定,“年年……做得好。**”
“从今天起……你的手上……也沾了血了……”
“你……彻底……是我的共犯了。”
陈年年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主动,将脸,更深地,埋进沈岁安的掌心。像一只终于得到主人嘉奖的、疯掉的小兽。
“嗯……我是哥哥的共犯……永远都是……”陈年年小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扭曲的、却无比幸福的依赖。
姜宿轻轻走过来。他蹲下身,看着温逾和灰狼叠在一起的尸体。他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温逾那已经失去温度的脸颊。然后,又碰了碰灰狼那瞪大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干净了……都干净了……”姜宿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的笑意。他指尖的红绳,轻轻拂过尸体,像在进行最后的诅咒,也像在给予最后的安息。
“叮铃……”
银铃轻响。
像一声来自地狱的、温柔的叹息。
沈岁安站起身,将陈年年也拉起来。他看着脚下的两具尸体,看着这个充满了血腥和灰尘的印刷厂。眼神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寒的、平静的黑暗。
“走。”沈岁安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不容置疑的决断,“拉环。”
“去……和盛的……‘祭坛’。”
“把……这场……‘清理’……进行……到底。”
陈年年紧紧握住沈岁安的手,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扭曲的、却无比坚定的信任和疯狂。
温逾的使命,完成了。
灰狼的威胁,彻底,清除了。
而他们的战争,才刚刚,真正,开始。
共犯已就位。
红绳已染血。
祭坛,在前方,等着他们的,到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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