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逾蜷缩在门边的阴影里,像一滩被踩烂的泥。
他的颤抖渐渐停了,但那双眼睛,却空得吓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
沈岁安没有管他。
至少现在没有。
他只是重新坐回床边,将陈年年更紧地圈进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少年汗湿的额发。他的目光,却落在那扇破旧的门上,落在门缝外,那片比黑暗更浓的、属于楼道的阴影里。
温逾带来的,不只是恐惧。
还有信息。
还有“他们”的踪迹。
还有……那个一直藏在灰狼身后,从未真正露面的,更脏的东西。
“哥哥……”陈年年轻声唤他,声音闷在沈岁安的胸口,带着一丝不安的颤抖,“温逾……他会不会……把‘他们’引来……”
“已经引来了。”沈岁安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冰,“灰狼是爪子,温逾是漏出来的血。后面,还有更脏的东西在闻味儿。”
陈年年抬起头,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恐惧:“更……更脏的?”
沈岁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抬起陈年年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安慰,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年年,你以为……你那个‘家’,那些打你骂你的人,是凭什么,敢这么对你?”
沈岁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凭什么,他们可以把你当‘影子’,当‘赔钱货’,当‘可以随便扔掉的垃圾’?”
陈年年眨了眨眼,眼泪无声地滚落。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他只觉得,自己就是生来该被这样对待的。
“因为有人允许。”沈岁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陈年年锁骨上那道烫伤疤,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寒意,“因为有人,在后面看着。看着你被打,被骂,被烫,被当成‘影子’养着……看着你,一点点烂掉,烂到刚好,可以当祭品。”
“祭品……?”陈年年喃喃道,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嗯。祭品。”沈岁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寒的弧度,“你那个养母,你那个弟弟,他们不是主谋。他们只是……被喂饱了的、看门的狗。 真正的主人,是和盛。”
和盛。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了死水般的黑暗里。
陈年年没听过这个词。但沈岁安听过。
在他被拐进金穗福利院之前,在他母亲死之前,在他那些零碎的、带着血腥味的记忆碎片里,他听过。
和盛。
一个像巨兽一样,盘踞在城市阴影里的东西。
它不杀人,它“饲养”人。
它把像陈年年这样的孩子,养在“家”里,养出伤痕,养出恐惧,养出对“主人”的病态依赖——然后,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把他们“收割”,送去更黑暗的地方,换取更大的利益。
灰狼,只是它养的一条更凶的狗,负责把那些“跑掉的祭品”,叼回来。
“所以,灰狼不是来找我们的。”沈岁安缓缓说道,眼神投向窗外,投向这座城市远处,那些在夜色中闪烁着冰冷灯光的、高耸的建筑群,“他是来……回收他的‘财产’。”
陈年年听懂了。
不是“追捕”,是“回收”。
不是“仇人”,是“主人”。
他从来不是一个人,他只是一件“还没到时间、就自己跑掉的、有瑕疵的商品”。
这个认知,比鞭子,比烟头,比任何疼痛,都更让他绝望。
但也更让他……疯狂地,想要抓住沈岁安。
“哥哥……”他猛地扑进沈岁安怀里,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服,指节用力到发白,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扭曲的依赖,“我不是……我不是东西……我不是……祭品……我是你的……我只是你的……”
“对。”沈岁安一把将他搂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他的肋骨,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暴虐的满足感,“你不是祭品。你是我的。 和盛算什么东西,也配‘回收’我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夜色中起伏,像一只匍匐着的、巨大的、正在沉睡的野兽。那些高楼的灯光,是它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眼睛,正漠然地注视着这片贫民窟,注视着这个小小的、破败的巢穴。
“和盛……”沈岁安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近乎兴奋的杀意,“你敢把爪子伸到我面前,我就敢把你的爪子,一根一根,掰断了,塞回你喉咙里。”
他顿了顿,低下头,嘴唇贴近陈年年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血腥气的誓言:
“年年,记住了。我们不是猎物,不是祭品,不是可以随便‘回收’的垃圾。”
“我们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带着血的、要来讨债的疯子。”
“和盛想要你?先问问我的刀,同不同意。”
陈年年听着这话,身体还在抖,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却慢慢燃起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近乎疯狂的光。他不再觉得自己是“祭品”,他觉得自己是沈岁安的“同谋”,是即将和沈岁安一起,撕碎那只巨兽的、最锋利的刀。
“嗯……”他小声应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却无比坚定的依赖,“哥哥……我跟你……一起……讨债……”
门边,温逾似乎被这番对话惊动,又似乎只是本能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沈岁安,看向陈年年,看向这个被血与疯共同构筑的、小小的巢穴。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种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和盛……机房……他们在听……一直……在听……”
然后,他又一次,抱紧了自己的头,蜷缩了回去,像一只被彻底碾碎了、却还残留着一丝本能的、试图警告同伴的蛾子。
沈岁安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更紧地搂着陈年年,看着窗外那片属于和盛的、冰冷而巨大的阴影,眼底的杀意,越来越浓,越来越深,像一片即将沸腾的、黑色的海。
巨兽已经醒了。
它在嗅着味儿。
它在等着“回收”它的“财产”。
但这一次——
它等来的,会是两把,从地狱里爬回来,专门砍断它爪子的、带血的刀。
岁岁安,年年福。
如果和盛是巨兽——
那沈岁安,就会做那个剖开它肚子,把它的内脏,一条一条扯出来,喂给野狗的、疯批的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