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香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混着药膏的苦涩,竟有种诡异的安稳。
沈岁安把面端过来,两个荷包蛋卧在汤里,蛋黄半凝固,像两只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昏暗的世界。他坐到床边,用筷子把其中一个蛋夹碎,让溏心流进汤里,然后递到陈年年嘴边。
“吃了。”他说,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温和,“吃饱了,才有力气记仇。”
陈年年乖乖张嘴,温热的蛋液滑进喉咙,带着一点咸腥的幸福。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沈岁安,像怕一眨眼,这个人就会像梦一样散掉。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沈岁安立刻察觉了。
不是因为他停了动作,而是因为——陈年年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像一只突然听见猎枪上膛声的猫,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却不敢动,不敢叫,只能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沈岁安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放下筷子,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扫向门缝。
筒子楼的楼道里,光线很暗。但就在那片昏黄与阴影的交界处,有一道不属于这里的、沉重的影子,一闪而过。
不是邻居。邻居的脚步声是拖沓的、带着生活气息的。
而那道影子,是无声的,轻盈的,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耐心和冷意。
沈岁安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想起陈年年昏迷时,无意识嘟囔过的几个词——
“灰狼……”
“别让他看见我……”
“他会把我带走的……”
当时他只当是噩梦的呓语。
但现在,那道影子,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的锁。
灰狼。
净尘的走狗。专门负责“清理”像他们这样,从缝隙里爬出来的“脏东西”。
沈岁安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陈年年冰凉的手背上,指尖微微用力,像在传递一个无声的信号:别怕,我在。
陈年年读懂了。
他更紧地蜷缩起来,几乎要把自己嵌进沈岁安的身侧,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剩下细微的、压抑的颤抖。他认得那种感觉——被盯上了。 像被一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用冰冷的鳞片,蹭过了脚踝。
楼道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但那种被窥视的、黏腻的恶意,却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渗了进来。
沈岁安垂下眼,看着碗里剩下的面,看着那另一个完好无损的荷包蛋。他伸出筷子,慢慢把它夹碎,蛋黄流出来,像血,像伤口,像某种被碾碎的警告。
“年年。”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气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疯批式的冷静,“记住刚才那个影子。”
陈年年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惊恐,像在问: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就记住。”沈岁安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寒的弧度,“记住他的轮廓,记住他的气息,记住他看我们的眼神。”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狠:“因为很快……他就会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他这种脏东西,配碰的。”
陈年年听着这话,身体还在抖,但眼底的恐惧,却一点点被一种更深的、近乎依赖的疯狂取代。他听懂了沈岁安的意思——这个影子,是敌人。而沈岁安,会为了他,撕碎这个敌人。
“哥哥……”陈年年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依赖,和一种认命般的安心,“我……我怕……但我更怕……他碰你……”
沈岁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一种近乎暴虐的满足感。
陈年年怕的不是自己受伤,而是怕“他”碰沈岁安。这意味着,在陈年年的潜意识里,沈岁安已经是比他自己更重要的存在,是需要被保护的“所有物”。
“他碰不了。”沈岁安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陈年年的额头,呼吸交缠,眼神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在我死之前,他连我的影子,都碰不到。”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陈年年锁骨上那些刚刚被他吻过的伤痕,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烙印般的力度:“这些痕迹,是我的。这个身子,是我的。你这条命,也是我的。灰狼算什么东西,也敢来闻?”
门外,那道影子似乎停留了片刻,然后,像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沈岁安知道,它来过了。
它闻到了味儿。
它知道了这里,有两个“不该存在”的小东西,躲在这个破败的巢穴里。
很好。
沈岁安的眼底,掠过一丝近乎兴奋的冷光。
他正愁找不到“祭旗”的人。
灰狼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了他一番功夫。
“吃吧。”沈岁安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递到陈年年嘴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柔,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的愉悦,“面要凉了。吃饱了,我们才好……等他再来。”
陈年年看着他,看着沈岁安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那抹令人心安的、疯批式的笑意。他不再颤抖,而是乖乖张嘴,一口一口,把面吃完。
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某种无声的誓言。
每一口,都让他更紧地,把自己绑在沈岁安这条,即将驶向地狱的船上。
岁岁安,年年福。
如果灰狼是来带他们走的——
那沈岁安,就会先一步,把灰狼,拖进地狱里,撕碎了,再踩上几脚。
窗外,天色渐暗。
筒子楼的阴影,越来越长,越来越浓,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大嘴。
而在这个小小的巢穴里,两个少年紧紧依偎,在面香和血腥气里,等待着第一场猎杀的开始。4
这么好看怎么不火,不够看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