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风动,两路行程各赴远方。
两人收拾行囊,束好刀剑,毅然决然踏出安稳地界,朝着风沙漫天的西域疾驰而去,前路苍茫,藏着未知的纷争与际遇。
而隐于尘世之外的绝情幽谷,一派清宁祥和,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
经年旧伤缠裹杨过多年,寒毒郁结、经脉暗损,几番生死磨难留下的病根始终难以根除。自习得九阴真经理疗篇的温润心法后,他日日与郭芙相伴调息,循经疏导、温养脏腑。九阴理疗心法最擅修补肉身、愈合内损,玄妙温和,润物无声,不过旬月光景,杨过一身陈年顽疾尽数消解,经脉通畅通透,肉身筋骨更胜往昔,周身内力流转圆融无瑕。
他与九阴真经的缘分素来残缺,年少在终南山古墓之时,仅得见王重阳刻于石棺之上的寥寥残句,只习得皮毛粗浅的运劲之法,从未窥见真经全貌,更不懂其中真正的武学大道。
郭芙知晓他心中遗憾,更知这门武学能稳固他的根基,毫无半点私藏,将郭家世代珍藏的全本九阴真经心法口诀、内外功要义、调息法门,一字不落地尽数传授。
幽谷青石为案,清风为邻,二人朝夕相伴,同修共证。郭芙稳步筑基,夯实内功根基,杨过则天赋卓绝、悟性通天,乃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寻常高手穷数年方能吃透的九阴奥义,他过目即通、举一反三,短短数日,便将整本九阴真经融会贯通,阴柔内功收放自如,虚实变化炉火纯青,已然彻底吃透这门绝世武学。
林间晨光洒落,映着二人静坐练功的身影,待最后一缕内力归丹田,杨过缓缓收功,眸中清亮湛然,武学修为已然更上一层楼。
身侧的郭芙抬眸望着他,眼底是全然的信任与温柔,轻声开口,道出了一桩藏在心底许久的旧事:“改之哥哥,你天资绝世,爹爹素来最是看重你。旁人不知,我却心里清楚,爹爹这一生,早已将你视作亲儿子。降龙十八掌是丐帮镇帮绝学,是我郭家看家本领,他多年来一直属意,想将这套掌法倾囊相授于你。我资质寻常,不曾完整习得全套掌法,但我自幼看爹爹演练多年,熟记所有掌法路数、刚正要义与发力诀窍。今日我便尽数说与你听,你自行参悟修习,莫负爹爹一番心意。”
此言入耳,方才练功的平和心境骤然碎裂。
杨过周身平稳的内力猛地一颤,心口骤然被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剧痛攥紧,无尽的悔恨如同潮水般轰然倾覆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过往种种偏执荒唐、狭隘愚钝,一幕幕清晰刺骨地浮现在脑海。
郭靖一生磊落仁厚,心怀家国苍生,待他杨过更是掏心掏肺、百般庇护。自他年少流落江湖,郭伯伯便从未苛责他的顽劣叛逆,次次包容、次次原谅,真心盼他向善、盼他成才,待他恩重如山,胜过至亲。
可彼时的他,被深埋心底的杀父执念彻底蒙蔽了双眼,被狭隘的仇恨困住心神。他固执认定郭靖、黄蓉是害死父亲杨康的仇人,心中积满怨怼,数次暗藏杀心,数次凶险关头,他手中兵刃、周身劲力,皆是朝着待他最亲的郭伯伯而去,差一点,便亲手铸成终生无法挽回的大错,手刃世间对他最好的恩人。
不止愧对郭靖,他更愧对一位忠厚义士冯默风,后来才知道是外公最小的徒弟。昔日蒙古大营血战,刀枪如林,凶险万分。心怀侠义的冯默风前辈,为了护住他,护住郭伯伯,孤身迎战蒙古高手,以残躯挡万千兵锋,壮烈身死。
冯前辈的死,因他而起。
若不是他的恩怨纠葛,若不是他偏执执拗、处处惹祸,那位温柔敦厚、重情重义的前辈,绝不会落得这般惨死结局。
桩桩件件,皆是他年少犯下的过错,是他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罪孽,多年来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
杨过喉间发紧,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浓重的晦暗,素来桀骜孤高的眉眼,此刻只剩满满的愧疚与颓然。他此生历经生死、荣辱不惊,却唯独想起郭靖的仁厚、想起冯默风的牺牲,便痛彻心扉、无地自容。
他侧过头,望向身侧静静看着他的郭芙,望着这个陪他走出黑暗、治愈他半生孤苦的姑娘,心中所有的隐瞒与伪装尽数崩塌。
他再也不想将这些肮脏、愧疚的过往藏在心底,再也不想带着一身亏欠,与她相守同行。
杨过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悲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坦诚:“芙妹,我心里藏着一件事,瞒了你许多年。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过错,最深的愧疚。”
“从前我被杀父仇恨冲昏头脑,是非不分、偏执至极,数次对郭伯伯心存杀机,险些亲手伤他性命。还有冯默风前辈,他一生侠义,最后却为护我、护郭伯伯,战死蒙古大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抬眸,目光真挚又愧疚,定定看着郭芙:“这些往事压在我心底多年,日夜煎熬。我不想再骗你,我把所有前因后果、所有荒唐过错,一一坦白告知你。无论你如何看待我,怨我、怪我,我都心甘情愿。”
郭芙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痛苦与悔恨,心中骤然了然,却无半分畏惧与疏离。她轻轻伸手,覆上他紧绷的手背,掌心温热坚定,眉眼温柔又笃定:“改之哥哥,人皆有过,知错能改,便是本心赤诚。我不问过往对错,只知你如今已然醒悟。你想说,我便静静听你说。往后的路,不管风雨坎坷,我都陪着你。”
幽谷清风悠悠拂过,吹散林间薄雾。
一桩尘封多年的隐秘罪孽,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