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一手提着布包,一手牵着郭芙,慢悠悠往市集那头的糕点铺走去。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落在青石板路上,映得两人的影子紧紧挨在一起。街边孩童追跑嬉闹,阵阵笑语随风飘来,一派安宁景象。
“方才看那老婆婆的绣品,针脚精巧。等我们回了山谷,闲来无事,你要不要也绣些东西?”杨过侧头看向郭芙,声音温和。
郭芙轻轻晃了晃交握的手,嘴角弯起:“许久不曾拿针线了,也不知手生了没有。若是有空,我想绣一方帕子给你,就绣上幽谷的松林。”
杨过心中一暖:“那我可要好好收着,片刻不离身。”
说话间,便到了糕点铺。铺子中香气四溢,竹盘里码着各式各样的点心,桂花糕、绿豆酥、杏仁卷层层叠叠,热气袅袅。掌柜热情地招呼二人。
郭芙凑到柜台前细细挑选,挑了几样软糯甜口的,又拣了些不腻的酥饼,打算带回幽谷,平日里打坐歇息时当作零嘴。
“多装一包桂花糕,我记得你偏爱这个。”杨过在一旁轻声提醒。
郭芙转头一笑:“你倒还记得。”
“你的喜好,我怎会忘。”
掌柜用油纸将点心仔细包好,捆上细绳,杨过接过,和布料拎在一处。两人并肩走出糕点铺,沿着长街慢慢往集镇出口走,准备踏上回幽谷的山路。
“这般日子真好,”郭芙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轻声感慨,“不用上阵对敌,不用担忧剧毒缠身,只是简简单单,买布、尝点心,在街上随意走走。”
杨过停下脚步,转身站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拂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
“只要你平安,往后我们便一直这样。清晨看山间晨雾,午后下山赶集,夜里在木屋静坐闲谈。江湖风雨,能避便避。”
郭芙抬眸望进他眼底,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胳膊。
“若是江湖风雨不肯放过我们呢?”
杨过眼神沉静,带着十足的底气:“那我们便一同应对。如今你我武功皆已大成,并肩而立,任他什么风波,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二人相视一笑,继续向着山道前行,油纸包里的糕点香气隐隐飘出,伴着一路草木清香。
回到幽谷木屋,夕阳斜斜穿过窗棂,落在木案上。杨过将布包与点心放在桌上,拆开绸缎,月白与浅碧两匹料子铺展开,柔滑的面料在余晖下泛着温润光泽。
郭芙取来剪刀与软尺,正要比划尺寸裁布,一旁的杨过忽然垂了垂眼,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低声开口:“还记得大胜关吗?那时你说要送我衣服的,到如今,都还没有送到我手上。”
郭芙手上动作一顿,侧过头白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哼,若是当年你不曾当众拒婚,哪里会缺这件衣裳?”
杨过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浮起浓重的悔意。
“全是我的错。”他声音低沉,满心苦涩,“是当年的自卑作祟,再加上玉女心经的功法牵动心神,被迷了心智。这些年每每回想,我心中只剩无尽悔恨。倘若能重来一次,就算被小龙女打死,我也绝不会拒婚。”
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郭芙拿着软尺的手,目光灼灼,字字恳切:“早在嘉兴那处破窑洞,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便已经喜欢上你。自始至终,我的身,我的心,从来都只属于你一个人。”
郭芙的指尖微微一颤,手中软尺险些滑落。过往那些委屈、难堪,大胜关满堂宾客之下的羞辱,这么多年藏在心底的郁结,此刻随着他这番话,一点点化开。她望着杨过眼底真切的痛悔,鼻尖微微发酸,嘴上却依旧带着几分傲娇:
“现在才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当年在大胜关,我站在那里,只觉得脸面全无。”
杨过握紧她的手,轻轻将她拉到身前,眼神满是怜惜:“我知道,是我伤你至深。往后余生,我会一点点弥补当年所有过错。”
郭芙垂眸,望着铺在案上的月白绸缎,轻声道:“罢了。今日就亲手裁这匹月白料子,给你做长衫。这件,便是当年大胜关,我许诺要送你的那一件。”
杨过眼睛一亮,脸上委屈尽数散去,漾开暖意:“当真?”
“自然是真的。”郭芙拾起剪刀,指尖抚过顺滑缎面,“不过缝制归缝制,往后不许再糊涂,再做叫我伤心的事。”
杨过郑重点头:“再也不会了。此生绝不负你。”
木屋内静了下来,剪刀轻轻裁剪绸缎,发出沙沙轻响。窗外落日慢慢沉向远山,晚风穿过松林,送来草木清香。
暮色沉沉,油灯再度点亮,昏黄的光晕落在木案之上。绸缎已经裁好,针线整齐摆放在竹制针线筐里。
郭芙坐在矮凳上,手中捏着银针,丝线穿过绸缎,一针一线慢慢缝起那件月白长衫。银针在布料间起落,沙沙的轻响,伴着灯花偶尔噼啪一声,安静得动人。
杨过没有去打坐,就坐在她身侧的木榻边,手肘撑在案上,一瞬不瞬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垂着的长睫,看她指尖轻巧穿梭,心里满是安宁。
“做针线最耗神,累了便歇一歇。”他低声说着,伸手替她拢了拢落在颊边的发丝。
郭芙头也不抬,银针继续穿梭,唇角浅浅扬起:“当年在桃花岛,母亲逼着我学女红,我总嫌麻烦,百般偷懒。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会安安静静坐在这里,给你缝衣裳。”
杨过轻声苦笑:“我还记得,从前你性子骄烈,遇事便拔剑,哪里会安坐灯下做这些细活。”
“人总是会变的。”郭芙顿了顿,抬眼瞥他一眼,“若是当年你没有在大胜关拒婚,说不定,我们早就这般,灯下缝衣,闲话家常。”
这话又勾起杨过心底的愧意。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握针的手背上。
“每每想起,我都悔恨难当。”他声音轻轻的,“那时心智被玉女心经牵引,又满心自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你,配不上郭家。我傻乎乎以为放手才是为你好,却不知,那一句话,将你伤得最重。”
郭芙停下手中针线,静静望着油灯跳动的火苗:“那日满堂宾客,人人都在看我笑话。我又气又羞,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些年,我一直告诉自己,我恨你。可心底深处,偏偏又放不下。”
“是我辜负了你,走了一条最错的路。”郭芙轻轻抽回手,重新拿起银针,继续缝着衣襟,嘴角却藏不住温柔:“好了,旧事不多提。这件月白长衫,我仔细些缝,定要做得合身。等做好,你穿上,我们下次下山赶集。”
杨过眼睛一亮:“好。到时候,你走在我身侧,人人都能看见,这是你亲手为我缝制的衣衫。”
灯花又跳了一下,暖光裹住二人。屋外山风穿过松林,徐徐送来清冽的草木气息。长夜漫漫,没有刀光,没有剧毒,只有灯下缝衣的温柔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