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微明,二人辞别客栈掌柜,继续向着秦岭深处行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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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蜿蜒曲折,山林浓密,遍地都是乱石衰草。转过一道山梁,前方的空地上,一名青衫少年正独自对着大树练拳,招式质朴,一招一式练得极为刻苦,额头上满是汗珠。
那少年身形清瘦,眉眼之间,依稀能够看见郭破虏几分影子,正是张君宝。
郭芙脚步猛地顿住,心底骤然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改之的手腕。
改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示意她切莫冲动,二人静静立在路边,默默观望片刻。
张君宝何等聪慧,早就察觉到身侧有人驻足,当即收了拳架,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眼前这一对男女。初见之时只觉得二人气度不凡,可多看几眼,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熟悉之感,心神之中隐隐生出许多蹊跷。
这些年漂泊江湖,他心中一直有个巨大的疑惑,自己究竟来自何方,父母到底是谁。往日偶有旁人闲言碎语,只说他和襄阳郭家颇有渊源,但是真相始终无人肯对他明说。
张君宝向前踏出两步,眼神坚定,直视郭芙:“这位姐姐,我见你的样貌神情,与我冥冥之中感应到的亲人极为相像。我心中一直存有疑问,恳请二位如实相告,我的亲生父母究竟是什么人?”
郭芙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再也克制不住,往前走上几步,声音微微发颤:“君宝……我是你的亲姐姐,郭芙。”
一句话落下,张君宝浑身一震,怔怔站在原地,整个人呆立不动。
“当年你母亲郭伯母生下的是一对男孩,除了郭破虏,第二个便是你张君宝。时局险恶,才会让你流会落在外。”杨过缓步上前,语气平和,把埋藏多年的往事缓缓道出,“郭靖郭大侠、黄蓉郭夫人,便是你的生身父母。”
张君宝如遭雷击,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嘴唇不住地颤抖。
这么多年孤苦伶仃、四海漂泊,无数个深夜,他反复猜想自己的身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是郭靖与黄蓉的儿子。襄阳城的大名,他早如雷贯耳,只是襄阳早已城破,爹娘已经殉国,再也无缘相见。
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少年的脸颊滚落下来,他双拳死死攥紧,肩头不停抖动,这么多年积压在心里面的委屈、迷茫,在此刻尽数宣泄而出。
郭芙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泪水簌簌滴落:“弟弟,是郭家亏欠了你,让你独自一人在外颠沛流离,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山林之中寂静无声,只有少年压抑的呜咽之声在山谷轻轻回荡。
杨过站在一旁,安静地望着姐弟二人,心中百感交集,任由姐弟二人把积压多年的心结尽情释放。
山林间的风声渐渐平息,只有张君宝压抑的呜咽在空谷里回荡。
少年死死咬着唇,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却挡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他不是爱哭的性子,这些年颠沛流离,饿过肚子、挨过打、被人骂过野种,都未曾落过一滴泪。可此刻真相砸下来,比他练过的任何一拳都要沉重。
"爹娘……都没了?"他终于哑着嗓子问出这一句。
郭芙心如刀绞,轻轻点头:"襄阳城破那日,爹娘与破虏弟弟一同殉了城。他们……走得壮烈,满城百姓无一人不敬佩。"
张君宝闭上眼,双肩剧烈颤抖。
他自幼便知道自己无父无母,被一位无色大师带上华山,师父教他习武做人,却从不肯提他的来历。他问过无数次,师父只说"时候到了,你自会知道"。他偶尔在江湖上听见有人提起郭靖黄蓉的名字,只当是遥不可及的传奇英雄,从没想过那两个人,竟是他血脉相连的亲爹娘。
"怪不得……"他声音发闷,"怪不得每次听见郭大侠的名字,我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
杨过站在一旁,静静等他情绪稍定,才缓步上前,声音平和:"君宝,你爹娘当年不认你,是万般无奈。襄阳守不住,他们身为守城主将,必死无疑。若把两个孩儿都留在城中,郭家血脉便要断绝。你娘亲自忍痛不认你,隐姓埋名,就是为了给郭家留一条根。"
张君宝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年人少有的沉静。他抬手擦去脸上泪痕,对着郭芙与杨过,缓缓躬身一拜。
"姐姐,姐夫。"他抬起头,目光清明,"我不怨爹娘。他们是英雄,我为他们骄傲。只是……"他顿了顿,"我此生,总要做些什么,才配做郭靖黄蓉的儿子。"
郭芙望着弟弟那双与父亲极为相像的眼睛,心中又酸又慰。她想起当年那个在华山雪地里练拳的小小身影,如今已长成为堂堂少年,骨子里那股刚正执拗的劲儿,果然与爹爹如出一辙。
"好弟弟。"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衣襟,"往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杨过微微一笑,拍了拍张君宝的肩膀:"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张君宝沉默片刻,望向远方层峦叠嶂,目光坚定:"师父教我习武,说武道无止境。我这些年在华山、秦岭一带独自行走,也见识了不少世间疾苦。蒙古兵祸连连年,百姓流离失所……我想像爹娘那样,做一个对世人有用的人。"
他转头看向二人:"姐姐,姐夫,你们要去哪里?"
郭芙与杨过对视一眼。
"我们原本只为寻你。"郭芙轻声道,"如今既已寻到,往后的路,你想怎么走?"
张君宝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终于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明亮:"我跟着姐姐和姐夫。反正我一个人也是走,跟着你们,还能多学些本事。"
杨过朗声笑起来:"好!那我们三人同行。"
山风穿过松林,带来远处溪涧的水声。
郭芙望着眼前的弟弟,又侧头看了看身侧的改之,心中一片安宁。爹娘一生牵挂的孩子,一个在身边,一个也终于寻到了。虽说物是人非,可血脉至亲,终究没有走散。
"走吧。"郭芙轻轻道,"先下山,找个镇子好好吃顿饭,再慢慢商议往后的路。"
三人并肩而行,少年走在中间,脚步轻快了许多。身后的山道蜿蜒而上,通往密林深处;前方的路通向山外的人间烟火。
前路漫漫,可这一回,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