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

商船缓缓靠岸嘉兴码头，人声喧嚣，车马往来，市井烟火扑面而来。阔别红尘整整三年，耳边的叫卖喧哗，街道上车水马龙，一时间竟让郭芙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踏上石板码头，岸上阳光正好，虽然郭芙如今魂体早已不惧日光，可旁人依旧能隐约看见她周身一层淡淡的莹白光晕。杨过怕路人见了心生惊疑，抬手取出一顶素色纱檐帽，轻轻戴在郭芙的头上，薄纱垂落，半掩住她的容颜。

他俯身在郭芙耳边，低声叮嘱：“芙妹，跟好我。”

江湖多有异人，寻常百姓见到异象难免议论纷纷，杨过心中顾虑重重，既怕有人窥探郭芙魂魄的底细，也怕市井之中的戾气惊扰她的魂核。

郭芙心里清清楚楚懂得他这份担忧，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杨过的手掌，指尖灵体微凉，以此回应，示意自己全都明白。

黄药师并未紧随二人左右，只在码头附近的茶楼上等候，给他们夫妻二人留出独处祭拜的空间，同时居高临下，暗中留意四周动静，但凡有变故，便可即刻驰援。

街市热闹，两旁商铺林立。二人并肩穿行在人流之中，郭芙头上纱帽垂纱，旁人只能看见一道窈窕的身影，瞧不清完整面容。路过一家香烛铺子，郭芙停下脚步。

“过哥哥，我们进去买些祭祀用的东西吧。”

走进店内，郭芙亲手挑选，金黄的元宝、粗粗的白蜡烛、清香线香，还有几碟干果供品，一一置办齐全。从前她身为郭家大小姐，郭家祭祀一应事物自有下人操持，今日这些物件，皆是她亲自挑选，每一样都认认真真。

杨过提着装满祭品的竹篮，二人离开闹市，一路往城外走去。

荒郊的松柏之间，两座土坟静静坐落于此，一块简陋石碑，分别刻着杨康、穆念慈的名讳。多少年风吹雨打，石碑上字迹已经有些斑驳，坟前野草丛生，冷冷清清。

站在坟前的一刻，郭芙心中肃然，神色沉静下来。

杨过蹲下身子，伸手清理坟头杂乱的野草，又将石块挪开，收拾出一片干净空地。郭芙走上前，把元宝、供果一一摆放整齐，点燃两根白蜡烛，火苗在微风之中轻轻摇曳，线香袅袅升起淡淡的青烟。

郭芙摘下头上的檐帽，双手持香，恭恭敬敬地躬身下拜，一连三拜。

她是一缕亡魂，本不受阳间香火跪拜的礼法约束，可此时此刻，她是以杨家儿媳的身份，来拜见公婆。

“公公，婆母。”郭芙声音轻柔，缓缓开口，话语真诚恳切，“我是郭芙。从前年少无知，和过哥哥恩怨纠葛，诸多是非。如今我与过哥哥结为夫妻，今日特地前来拜望二位。往后余生，我会好好陪着他，护着他，愿二位泉下安宁。”

青烟缓缓飘散在林间，四下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杨过立在一旁，静静看着郭芙跪拜，眼眶微微发热。这么多年，父亲杨康一生毁誉参半，母亲穆念慈郁郁而终，这座坟冢大多时候孤孤单单。他从未奢望，有朝一日，会有一个女子，这般郑重地以儿媳之名，站在坟前祭拜二人。

祭拜完毕，郭芙将手中香插在坟前泥土里，又把一沓沓元宝，放在蜡烛火苗之上引燃。

火光跳跃，一张张金箔元宝卷曲燃烧，化作点点黑色灰烬，随风四散飞扬。

杨过走到郭芙身侧，重新拿起那顶檐帽，又轻轻为她戴好，薄纱再度遮住面容。

“都拜完了。”杨过声音低缓。

郭芙望着两座坟茔，久久没有移开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离开坟地往回走的时候，郭芙一路沉默，心里百感交集。年少时听闻杨康的种种往事，如今亲自站在坟前，心中的嗔怪、感慨交织在一起。

快走到街市路口，远远便看见茶楼窗边一道白衣身影，正是等候已久的黄药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