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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底初语

八百年双向守护

夜渊的手很凉。

那种凉不是寻常的冰冷,而是深入骨髓的、带着幽冥气息的寒意。可当白璃握住他的手时,那寒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变得温润起来。

白璃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分明是第一次见到夜渊,可握住他的手时,却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是这个动作他曾经做过无数次。

“你以前……也这样握过我的手吗?”白璃问。

夜渊沉默了一会儿,道:“嗯。你怕冷,每到冬日便手脚冰凉,总爱把手塞进我掌心取暖。”

白璃愣了一下,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个画面:雪夜,他坐在廊下,将手伸向身旁的人。那人握住他的手,轻轻搓了搓,然后拢在掌心。

那画面太过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不真切。可白璃知道,那是真实的记忆碎片,是他遗忘已久的过往。

“我那时……经常这样吗?”白璃问。

“经常。”夜渊说,“每次你来找我,第一件事便是把手伸过来。若我不握,你便不高兴,说我不疼你了。”

白璃脸上一热,有些窘迫:“我那时……这般缠人?”

“不缠人。”夜渊看着他,目光温和,“是可爱。”

白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耳根却悄悄红了。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那个……你困在这封印中八百年,平日都做些什么?”

“等你。”夜渊说。

白璃怔住了。

“等你转世,等你长大,等你来加固封印。”夜渊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每过几十年,你便会来一次。有时是加固封印,有时是巡视渊域。你每次来,我都会在光柱中看着你。”

白璃心头一紧:“你……一直在看我?”

“嗯。”夜渊说,“你第一次来时,才刚入门不久,跟着师兄师姐一起来巡视。你站在渊口,探头往里面看,被师兄拉了回去。那时你才这么高。”他伸手比了个高度,大约只到白璃胸口。

白璃有些哭笑不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大约三百年前。”夜渊说,“那时你叫白沉,是上清仙门第三十七代弟子。”

白璃愣住了。

“白沉?”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那一世的名字。”夜渊说,“你转世后,每一世的名字都不同。白沉、白砚、白清辞……我都记得。”

白璃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从未想过,自己过去的每一世,都被夜渊看在眼里。他转世轮回,前尘尽忘,可夜渊却记得他每一世的名字、每一世的模样。

“你……不觉得苦吗?”白璃问,“等一个人八百年,看着他一次次转世,一次次忘记你。”

夜渊沉默了一会儿,道:“苦。可比起再也见不到你,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白璃的鼻尖有些发酸。他别过头去,眨了眨眼,将涌上来的泪意压回去。他不想在夜渊面前哭,他答应过要坚强。

“夜渊,”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恨白衍吗?”

夜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光柱前,玄色长袍在幽暗的渊底无风自动,暗紫色的幽冥鬼气在他周身缭绕。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不恨。”

“为何?”白璃问,“他封印了你,让你困在这里八百年。”

“他若不封印我,仙门便会屠尽九幽万鬼。”夜渊说,“他是在护我,也是在护九幽。”

白璃心头一震。

他想起帛书上那段记载:“仙门逼迫白衍亲手封印夜渊,否则便要屠尽九幽万鬼。”白衍没有选择。他若不封印夜渊,九幽万鬼便会被仙门屠戮殆尽。

“他封印我之后,修为尽散,形销骨立。”夜渊的声音低沉,“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在封印完成那夜,独自坐在渊口,对着月亮说:‘我欠他八百年。若有来世,我愿以命相偿。’”

白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以为我不知道。”夜渊说,“可我都听见了。”

白璃抬手擦掉眼泪,声音哽咽:“你……为何不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夜渊轻轻道,“告诉他我不恨他?告诉他我从未怪过他?告诉他我宁愿困守渊底八百年,也不愿他受一丝委屈?”

白璃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夜渊面前,泪水无声地滑落。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八百年轮回中遗忘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一份太过沉重的深情。

“夜渊,”他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带你离开这里。”

夜渊看着他,目光温和:“封印是白衍亲手布下的,九重天锁,以他全部修为为引。若要解开,需得灵泉体之人以自身精血为祭。”

“我愿意。”白璃毫不犹豫地说。

夜渊摇了摇头:“不行。”

“为何?”

“因为你会死。”夜渊说,“以精血为祭,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可我不能让你一直困在这里。”白璃望着他,“你已经等了八百年,还要等多久?”

“多久都行。”夜渊说,“只要你好好的。”

白璃望着他,眼眶泛红。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鬼王,比他想象中还要固执。他固执地等了八百年,固执地守着他每一世轮回,固执地不肯让他冒一丝风险。

“你这个人……”白璃声音发涩,“怎么这么傻?”

夜渊轻轻笑了一下:“大概是天生的吧。”

白璃被他这一笑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抬手擦掉眼泪,瞪了他一眼:“你还笑。”

夜渊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他:“白璃,我不需要你救我。我只要你平安。”

“可我想救你。”白璃说,“我想带你离开这里,想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让你知道,这世间不止有忘川河畔的鬼火,还有春日山花、夏日蝉鸣、秋日落叶、冬日初雪。”

夜渊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白璃,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感动,又像是心疼。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开口:“好。我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想起一切。”夜渊说,“等你想起我们之间的过往,等你想起忘川之约,等你想起……你曾答应过我什么。”

白璃怔住了。

“我曾答应过你什么?”

夜渊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白璃,目光深邃,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白璃还想追问,却忽然感觉到渊口方向传来一阵异动。他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渊口直射而下,伴随着一声威严的喝问:“白璃!你在何处?”

白璃心头一沉。

那是掌门玄真真人的声音。

夜渊也察觉到了那道气息,他微微后退一步,身影重新没入光柱之中:“你该走了。”

“夜渊——”

“去吧。”夜渊的声音从光柱深处传来,带着一丝温和,“来日方长。”

白璃望着那道黑色光柱,咬了咬牙,转身向渊口掠去。

他跃出渊口时,玄真真人正站在渊边,面色沉凝。见他出来,玄真真人目光如电,沉声问道:“你为何擅自进入渊域?”

白璃垂下眼帘:“弟子感应到封印有异动,特来查看。”

“查看?”玄真真人目光锐利,“你可知,擅自进入渊域,是重罪?”

白璃沉默不语。

玄真真人看着他,良久,缓缓叹了口气:“白璃,你是我上清仙门最出色的弟子。莫要行差踏错。”

白璃低着头,声音平静:“弟子明白。”

玄真真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白璃站在渊口,望着那道漆黑的裂口,夜风拂起他的银发。他想起夜渊说的那句“来日方长”,心中涌起一股坚定的力量。

他轻声说:“夜渊,我会想起来的。”

“然后,我会带你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