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果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过，走廊里的人群像被捅了窝的蚂蚁一样涌出来。林璃云腿还没好利索，扶着墙慢慢往外挪，还没走两步，整个人就腾空了。

徐瑾秋从背后一把抄起她的膝弯，稳稳当当把人背了起来。林璃云脸一热，挣扎了两下：“你干嘛！走廊上那么多人！”

“人多怎么了，我背一个瘸子，犯法？”徐瑾秋头也不回，步子又稳又快。旁边有同学吹了声口哨，被徐瑾秋一个眼神瞪回去，立刻缩了脖子。

林璃云趴在她背上，不挣扎了。“你才是瘸子”

徐瑾秋的肩膀很宽，校服布料带着洗衣液的淡香，后背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热乎乎的。走廊的灯白晃晃地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叠成一个，林璃云盯着看了一路，没说话。

到了宿舍门口，徐瑾秋才把人放下来，喘都没喘一口。

“都到宿舍了，可以放下我了吧？”

“你能自己上床吗？”徐瑾秋偏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不放心的意思。

“可以的，放心吧。”林璃云扶着门框站稳，膝盖确实还酸痛，但上床这种动作还不至于要人帮忙。

“一天饿了吧，我给你带饭。”徐瑾秋说着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好。”

“想吃什么？”她又折回来，靠在门边问。

“我不清楚食堂什么好吃，你帮我随便打点就好了。”

“好～等着吧，小璃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笑。

“谢谢。”

“哎呀，不用客气，毕竟本来就是照顾你的嘛。好了，我走了。你床头有湿毛巾，记得敷哈。”徐瑾秋伸手点了点床头的方向，转身就走了。走廊里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消失了。

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璃云一个人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膝盖上缠的纱布，又抬头看了看床头那杯已经晾好的温水和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她伸手摸了摸杯壁，温度刚好。

第一次被别人照顾，嘿嘿，好幸福的感觉。她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嘴角压都压不下来。徐瑾秋这个人，话不多，但什么都做了。水倒好了，毛巾备好了，连食堂阿姨什么菜好吃她都记得要先去问。

林璃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徐瑾秋背她时候的肩膀温度，一会儿是她那句“毕竟本来就是照顾你的嘛”的理所当然的语气。

她想，好像从认识徐瑾秋那天起，自己就没怎么操过心。

食堂里这会儿人已经不多了。徐瑾秋走到打饭窗口前，弯腰往里面探了探头：“阿姨～排骨汤一份，打包带走！”

食堂阿姨正低头收拾台面，听见声音抬头一看，眼睛立刻亮了：“哟，这不是小秋吗？”

“是我呀。”徐瑾秋咧嘴笑。

阿姨放下手里的勺，双手撑在台面上，往前凑了凑：“怎么样，你俩到什么地步了？阿姨不像你妈是个老古董，阿姨能接受。”

徐瑾秋脸腾地一下红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没有只是……普通朋友……这不她磕着了，我照顾一星期。”

“秋秋啊，她叫什么来着？”阿姨一边打汤一边问。

“璃云。怎么，阿姨认识吗？”

阿姨手里的勺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其实她爸妈是我同学哦。”

徐瑾秋愣住了：“啊？真的吗？”

“对呀。你先回去吧，别饿着人家。”阿姨把打包好的汤盒塞到她手里，又顺手加了一个荷包蛋，“拿着，给那孩子也补补。”

“好，那我走了。下次跟我讲讲他们的事行吗，阿姨？”徐瑾秋两只手捧着汤盒，走得小心翼翼的。

“好～快去吧。”

瑾秋走后，食堂阿姨擦了擦手，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拨了一个许久没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喂？”

“你好，这里是晴天咖啡厅……”对面声音明显带着疲惫和警觉，“啊，是清姐啊？怎么了，小云被人欺负了？！”

“没有没有，相反，她被一个小姑娘照顾着呢。再说有我在呢，你们小两口在那边安心研究吧，哈。”阿姨的声音放软了些。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然后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了：“谢谢……不过，那个小姑娘成绩怎么样？”

阿姨想了想徐瑾秋桌上那摞数学卷子，嘴角一撇：“高才体育生！数学课代表！”“性取向呢？不会跟你一样吧。”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得快要听不见。

阿姨往窗口外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人，才小声回：“应该是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叹气，又长又无奈：“哎……我就知道。不过我倒是能接受，毕竟再怎么说也比被猪拱了好。就是孩子她爸那边……”说到最后，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我相信你，能让小林子接受的，对吧？”阿姨捏着手机，语气笃定。

“好。”那边应了一声，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之前那件事我弄好了。”

阿姨愣了一秒，随即眼睛慢慢睁大：“是嘛？那我以后就是老师咯？”

“嗯，加油。我也相信你。”

电话挂断后，阿姨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油星的工作围裙，笑了笑，转身继续擦台面去了。

另一边，徐瑾秋端着打包盒走到宿舍门口，刚要推门，忽然眼珠一转，停住了。她把餐盒往身后一藏，深呼吸调整了一下表情，才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探了半个脑袋进去。

“小璃云～我回来啦～嘿嘿嘿——”

林璃云正靠在床头翻手机，听见这声调，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空空的双手：“干嘛啊，我要吃饭。饭呢？”

“你猜呀～”徐瑾秋背着手往后缩了一步。

林璃云一眼就瞥见她藏在身后的打包袋一角。哼哼，徐瑾秋，我已经看穿你了。她在心里笑了一声，脸上却瞬间换了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呜呜呜你给我嘛——我可是病人！”

徐瑾秋见她这副模样，一时有点意外。她本来是想逗对方的，没想到这人压根不上套。她把汤盒从身后拿出来，挑了挑眉：“那我来喂你吧。”

“我又不是植物人。”林璃云往后缩了一下。

“没关系，医生说要静养嘛——呼呼～来，张嘴啊——”徐瑾秋自顾自地拧开汤盖，舀了一勺，还煞有介事地在嘴边吹了吹，凑到林璃云嘴边。

那勺汤白乎乎地冒着热气，排骨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林璃云低头看了看勺子，又抬头看了看徐瑾秋。徐瑾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啊——”

汤进了嘴。温热的，鲜香的，排骨炖得软烂，汤底里还放了玉米，甜丝丝的。林璃云嚼了两下，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汤确实好喝，算了，不管了。

“好吃吗？”徐瑾秋又舀了一勺。

“……还行。”林璃云别过脸，耳朵尖烧得通红。

“还行就是好吃咯。”徐瑾秋把勺子在汤面上转了一圈，“来，再来一口。”

一顿饭就在这种“你喂一口我吃一口”的诡异氛围里结束了。等林璃云反应过来的时候，汤已经见了底，她还多吃了那个阿姨塞进来的荷包蛋。

吃饱喝足后，徐瑾秋把餐盒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转身进了卫生间洗了手，然后抱着自己的被子走到林璃云的床边。

林璃云正在擦嘴，看见她抱着被子过来，愣了一下：“你干嘛？”

“铺床啊。”

“你铺我床上干嘛？”

“睡觉啊。”

“你睡觉铺我床上？”

徐瑾秋把被子往床上一放，整整齐齐地铺开，拍了拍枕头：“小璃云。”

“嗯？”

“该睡觉咯。”

“好，晚安。”林璃云往被窝里缩了缩，刚准备闭眼。

“你倒是给我让个位置啊～小璃云。”

林璃云猛地睁开眼，直直坐起来：“啊？咱俩真的要一起睡吗？！”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徐瑾秋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但耳尖那抹红早就出卖了她。“这可是我的特殊照顾。”

林璃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还是默默往里面挪了挪，把自己的半边被子掀开：“……那好吧。”

第一次跟女孩子一起睡，我还刚好喜欢女孩子。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心跳咚咚咚的，连呼吸都偷偷放缓了。

徐瑾秋脱了外套躺下来，顺手关了大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小的夜灯。

“小璃云。”徐瑾秋侧过身。

“嗯？”

“腿还疼吗？”

“还好，不碰就不疼。”

“你身上香香的呢。”徐瑾秋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迷迷糊糊的尾音，像困了又像没困。

林璃云揪着被角：“有……有吗？”

“有啊。”徐瑾秋像是没听见她的紧张，自顾自往下说，“话说你知道吗？听说冬天的初雪是祥瑞。”

“听说过啊，怎么了？”

“初雪似璃般清，又如云般柔……”徐瑾秋慢慢念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哈哈，好像就是‘璃云’。刚好我就喜欢初雪，那是不是也可以说——我喜欢璃云呢？”

林璃云翻了个身，正对着她。她清楚地知道，后半句话压根不是原来那个句子里有的，是徐瑾秋自己硬加进去的。她心跳如鼓擂，胸口那片地方热得发烫，嘴上却故意装傻：“可是现在是夏天啊，虽然也快结束了。”

“那就是快了秋天咯。”徐瑾秋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唉，璃云，你喜欢秋吗？”

“喜欢啊，我觉得落下的花叶很好看。”林璃云认真想了想说。

徐瑾秋忽然翻过身来面对着她。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缩到只有一臂远，林璃云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徐瑾秋的眼睛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困的还是其他原因，隐隐约约含着一点水光。她没笑，琥珀色的瞳孔认真地注视着林璃云，声音轻轻落在黑暗里：“那你喜欢——瑾秋吗？”

林璃云看着眼前的徐瑾秋，忽然恍惚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那个徐瑾秋最熟悉的、带着点坏劲的弧度：“不告诉你。等我腿好了再说。”

徐瑾秋看着她“切~啥啊那好吧”

“我知道啦，大学霸～”她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林璃云的额头，“时间不早了，要熄灯了。晚安，小璃云。”

“嗯，晚安，小瑾秋。”林璃云小声说。

“哈哈，少学我。睡了，晚安。”

“知道啦～晚安，小璃云。”

徐瑾秋伸手关掉了床头最后一盏灯。整个房间沉入黑暗里，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缕路灯的光，细细一条，落在两张床中间的地板上。

两个人背对着背躺了一会儿。林璃云感觉到被子下面，徐瑾秋的小拇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没有握住，就那么搭着，像试探，又像确认。

林璃云没躲。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心跳慢慢落回正常的速度。被子很软，枕头上残留着徐瑾秋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不知道是什么牌子。膝盖还有点酸，但她这会儿顾不上疼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那句“初雪似璃般清，又如云般柔”。

她偷偷翻了个身，面朝徐瑾秋的后背。月光很淡，勉强勾勒出对方肩膀的轮廓。徐瑾秋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均匀绵长了，睡着了。

林璃云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很小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喜欢。”

“月月，都快熄灯了！我想进去”

“……我还没看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