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野花

清晨五点半，宋招娣醒了。

　　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光线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上投出几道朦胧的光带。

　　屋里很冷，哈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她蜷缩在薄薄的被子里，听着隔壁房间父亲响亮的鼾声，以及母亲在梦中含糊的呓语。

　　每天这个时间醒来，已经成为她的生物钟，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虽然被子已经又薄又硬，补丁叠着补丁。叠好被子，她习惯性地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熟悉的山景。

　　远处连绵的青色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近处是自家那片贫瘠的菜地，几棵蔫头耷脑的白菜在晨风中瑟瑟发抖。再近些，是院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物，和趴在墙角、冻得缩成一团的黄狗。

　　这样的风景，她已经看了十多年。

　　可是今天，当她看向窗外时，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明亮的窗户。

窗台上还有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支不知名的野花，在风里轻轻颤抖。

　　那是萧老师的房间。

　　宋招娣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个空酱油瓶上——棕色的玻璃瓶，瓶口还残留着干涸的酱渍。她前阵子用它打过酱油，用完就随手扔在窗台上了。

　　她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

　　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窗边，拿起那个空瓶子。

　　瓶子很脏，瓶身上沾着油污和灰尘。她拿着它走到灶房，舀了一瓢清水，又从灶膛里抓了一把草木灰——去油污很有效。

　　她蹲在灶房门口，借着天光，开始清洗那个瓶子。

　　先是用草木灰搓洗瓶身，手指在粗糙的玻璃表面摩挲，一点点擦去那些顽固的污渍。然后用清水冲洗，直到玻璃透出干净的琥珀色光泽。最后，甚至从针线筐里找出一根细竹签，裹上破布，伸进瓶口里擦拭内壁。

　　洗好的瓶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琥珀。

　　宋招娣把它捧在手心，看了又看，才将瓶子小心地放进书包里。

　　走在上学的山路上，她的眼睛不再只是盯着脚下的路，而是不时地看向路旁的山坡。

　　她在寻找着什么。

　　深秋的山野，大多数花已经谢了。只剩下一些不知名的小花，还在寒风中瑟瑟地开着。

　　最后，她在山坡的向阳面，看见一丛“野菊”——不是城里那种大朵的菊花，而是更小的、更单薄的金黄色小花，花瓣细长，在晨风中轻轻颤动。

　　这是山里秋天最后的花了。

　　每采一朵，她都要仔细端详，挑选开得最好的那个。手指轻轻捏住花茎，在靠近根部的地方折断——这样花能活得更久些。

　　到学校时，太阳刚刚升起。

　　操场上还空无一人，旗杆上的红旗在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宋招娣走到教师办公室窗外——她知道萧老师通常会在上课前半小时到这里备课。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门，里面没有人。几张旧书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作业本和教科书。萧老师的桌子在最靠窗的位置，收拾得最整洁——几本书摞得整整齐齐，一个搪瓷杯，一支钢笔，还有那本淡蓝色的硬壳笔记本。

　　宋招娣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

　　然后她走进去，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玻璃瓶。走到窗前，接了一点自来水，再把采来的花一枝枝放进去，调整着位置。

　　摆弄了好一会儿，她才觉得满意。

　　把瓶子放在萧老师桌子的右上角——那里有一小块阳光正好能照到的地方。然后，她后退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瓶子往阳光里挪了挪。

　　做完这一切，她飞快地收拾好书包，离开了办公室。

　　---

　　萧念婉走进办公室时，第一眼就看见了那瓶花。

　　她愣在门口，手里的教案差点掉在地上。

　　阳光正好，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将那个棕色的玻璃瓶照得通透。瓶里的水清澈见底，几枝不知名的野花静静地立着——白色的碎花，金黄的小菊，淡紫色的钟形花朵，以一种稚拙却充满生命力的姿态组合在一起。

　　简陋的办公室因为这瓶花，忽然有了颜色。

　　萧念婉慢慢走过去，在桌前停下。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朵小野菊的花瓣。花瓣很薄，带着清晨的凉意和露水的湿润。她低下头，闻了闻——没有香气，只有山野间草木最原始、最干净的味道。

　　萧念婉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想，她知道是谁会准备这份无声的礼物了。

——

　　第一节课是三年级的语文。

　　萧念婉走进教室时，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微笑，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教室后排，看见宋招娣正像以往一样低着头看书。

　　但这一次，当萧念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竟然抬起了头。

　　虽然只对视了一瞬就迅速低下头去，但那确实是一个主动的抬头。

　　萧念婉心头又软又暖。

　　课讲的是《金色的草地》，讲到蒲公英早晚变色那一段，孩子们听得入神，好几个孩子的眼睛里闪着光。

下课铃响时，孩子们依依不舍地合上课本。

　　萧念婉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放下粉笔，用抹布擦了擦手，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朝着教室后排走去。

　　宋招娣正在整理桌面，感觉到有人走近，身体立刻绷紧了。她抬起头，看见萧念婉已经站在她桌前，正微微弯着腰，看着她。

　　“宋同学。”萧念婉轻声唤她。

　　教室里几个没出去玩的孩子都好奇地看过来。

　　宋招娣的脸迅速红透了。她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指尖紧张地蜷缩着。

　　萧念婉的笑容更深了些。她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孩齐平——这个动作她做过好几次了，每次都让宋招娣想起奶奶还在时，也会这样蹲下来和她说话。

　　“办公室里的花，”萧念婉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是你放的吗？”

　　宋招娣的头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过了好几秒，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嗯。”

　　“很好看。”萧念婉说，眼睛弯成了月牙，“老师很喜欢。谢谢你。”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要把这份感谢完完整整地传递过去。

　　宋招娣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那双总是覆着薄雾的眼睛里，露出了亮晶晶的光。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又低下头，小声说：“不、不用谢。”

　　萧念婉直起身，还想说些什么，这时几个胆大的孩子已经围了过来。

　　“萧老师！今天还讲故事吗？”

　　“老师讲孙悟空！”

　　“我想听哪吒！”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拉着萧念婉的衣袖，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萧念婉被他们簇拥着往讲台方向走，只好回头对宋招娣笑了笑，用口型无声地说：谢谢。

　　然后她就被孩子们拉到了教室前面，开始讲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

　　宋招娣站在原地，看着萧老师被孩子们围在中间。阳光从讲台上方斜射下来，照在萧老师的长发上，照在她温柔含笑的侧脸上，照在她讲故事时微微挥动的手上。

　　萧念婉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金箍棒的样子，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和笑声。

　　宋招娣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萧老师，真好。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