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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硬币

荒野与她的月光

送走宋招娣后,萧念婉回到书桌前准备备课。

她拉开椅子坐下,伸手去拿钢笔时,指尖忽然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

动作顿住了。

在桌角的阴影里,安静地躺着一枚五毛钱硬币。

它在午后斑驳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铜光,静静躺着。

萧念婉盯着那枚硬币,看了很久。

然后,她极轻地笑了出来,她想起今天早上给钱时,特意数出二十五块五毛——二十块的纸币,五块的纸币,还有两个五毛的硬币。

其中一个五毛,是她刻意多给的。她看着宋招娣那双小心翼翼接过钱的手,心里想的是:至少让她多留五毛钱,也许能买块糖,或者一支铅笔。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自然。

可这个孩子,却用她自己的方式,把这多出来的五毛钱,悄悄地、执拗地还了回来。

萧念婉伸出手,指尖拈起那枚硬币。

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却压得她心里一阵阵发紧。

“傻孩子……”

“给你就是给你的啊。”

她闭上眼,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宋招娣是如何在洗碗时,或者在她转身去拿药罐时,悄悄地从口袋里摸出这枚硬币,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最不起眼的地方。

她的动作一定很轻,很快,像一只怕惊动猎人的小鹿,放下后还要假装若无其事。

甚至可能,她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萧念婉睁开眼,看向窗外。远处的山峦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灰色,那条蜿蜒的土路空空荡荡,红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山的褶皱里。

山路的另一头,宋招娣正走得飞快。

她的右手一直紧紧按着外套口袋,那里装着那个深褐色的小陶罐。每走几步,她就要确认一下罐子还在不在,指尖隔着粗糙的布料摩挲着罐身的轮廓,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存在。

药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窸窣的声响。她能闻到自己身上残留的茉莉花香——那是萧老师房间里的味道,干净,温柔,和家里的一切都不一样。

还有煎鸡蛋的香气,似乎也还萦绕在唇齿间。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很饱。

转过最后一个山坳,家就在眼前了。

三间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依在山脚下。房顶的茅草已经发黑,有几处塌陷下去,用塑料布勉强盖着。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破竹筐、锈铁桶、几捆干柴。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趴在墙角,看见她回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宋招娣的脚步不自觉地变得沉重。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还没看清屋里的情形,耳边就响起一声粗哑的怒喝:

“死丫头!又野到哪里去了!”

话音未落,一个黑影已经扑到面前。

宋招娣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躲开——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千百遍,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但下一秒,一只穿着破胶鞋的脚狠狠踹在她小腿上。

剧痛传来,她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宋父宋休文站在她面前,一张黝黑的脸上满是怒容。他浑身散发着劣质白酒的酸臭味,眼睛浑浊充血,手里还拎着个空酒瓶。

“说!是不是跑哪去野了?啊?鸡蛋卖完了吗?啊?”他举起酒瓶,作势要砸。

“没、没有……”宋招娣的声音发颤,手下意识地护住口袋里的药罐。

“还嘴硬!”宋休文又往前逼近一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从里屋冲出来,挡在了宋招娣面前。

是何欢,宋招娣的母亲。她今年还不到四十,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神涣散,嘴角总是无意识地流着口水。但此刻,她却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死死地把女儿挡在身后。

“不、不打……”她含糊不清地说,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不打囡囡……”

宋休文呸了一口,酒气喷在何欢脸上:“滚开!疯婆子!”

但他终究没有动手打何欢——不是心疼,而是嫌麻烦。打一个疯女人,她不会哭不会叫,只会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你,看得人心里发毛。

宋招娣趁着这个间隙,飞快地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叠钱——二十五块五毛钱,纸币被她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对得一丝不苟。

“钱……钱在这里。”她声音发抖,双手把钱递过去,“鸡蛋……全卖了。”

宋休文的注意力立刻被钱吸引过去。他一把抢过钱,眯着眼数了数,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缓和,甚至露出一丝喜色。

“二十五块五毛?”他数完,抬眼盯着宋招娣,“鸡蛋八毛一个,还有一毛呢?”

宋招娣的心跳得厉害,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枚药罐。她低着头,声音尽可能平静:“有一个老师……全买了。因为全买,便宜了一毛。”

宋休文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狐疑。但钱已经到手,他也没心思深究,只是骂骂咧咧了几句:“便宜一毛?你个傻货!一毛钱不是钱?下次再敢自作主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他把钱塞进裤兜,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杵着干什么?做饭去!想饿死老子?”

宋招娣低着头:“……这就去。”

宋休文哼了一声,摇摇晃晃地进了里屋,很快传来震天的打鼾声,酒足饭饱,昏昏沉沉睡向黄昏。

何欢还站在原地,眼神茫然地看着女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宋招娣的头发,嘴里含糊地念叨:“囡囡……囡囡不疼……”

宋招娣摇摇头,对她轻轻笑了笑:“妈,我没事。你去坐着歇着,我做饭。”

她扶着母亲在门槛上安稳坐好,转身低头走进逼仄昏暗的灶房,蹲下身拢柴生火,干枯的柴火遇火便噼啪燃响,橘红的火光跳跃起来,将她清瘦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也驱散了些许周身的寒凉。

她极谨慎地侧耳听着里屋的鼾声,确认父亲已然睡熟、母亲安安静静坐在门外,才缓缓腾出一只手。

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探进贴身的内袋,将那只深褐色的小陶罐稳稳取了出来。

陶罐小小的,带着微凉的瓷质触感。

宋招娣屏住呼吸,小心地旋开罐口。

一缕清浅温润的药香,悠悠漫了出来。

干净、温柔。

是萧老师身上的味道。

她微微低头,轻轻凑近罐口,闭着眼静静嗅着。

一瞬间,白天所有的温暖都清晰地回来了。

火光依旧跳跃,锅里的清水渐渐温热。

但再苦的日子,好像也能再多撑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