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温柔刻骨的诺言尚在耳畔余温未散,可怀中之人温热的呼吸却一寸寸、一寸寸彻底消散。
解九最后一丝眸光温柔敛落,指尖轻轻滑落,再无半分力道,那颗操劳半生、负重半生、隐忍半生、成全半生的心,终于彻底停歇。
他卸尽了九门权谋、卸尽了家国枷锁、卸尽了一身污名、卸尽了世间所有责任,以凡人解景臣的身份,安安静静、完完整整,长眠在了挚爱一生的尹清月怀中。
一室死寂,万籁皆悲。
世间再无解九,再无那个运筹天下、以身殉局、默默护尽世人的九门智者。
只剩下怀中余温渐凉、眉眼安然平和的人,和一个从此岁岁空守、年年独念的她
尹清月整个人骤然僵住,怀抱死死箍着他日渐冰凉的身躯,力道偏执而绝望,仿佛只要她抱得再紧一点、再用力一点,便能留住他渐散的气息、留住他未尽的余生、留住这相守数十年的人间烟火。
可掌心的温度一点点褪去,胸膛的起伏彻底静止,熟悉温柔的心跳再也无从寻觅。
天塌地陷,山河空寂。
隐忍了一辈子的泪水、克制了一辈子的哽咽、封存了一辈子的悲恸,在此刻轰然决堤、彻底崩塌。
她再也撑不住所有从容、所有淡然、所有沉稳。
刚刚强忍压住的哭声彻底破碎溢出,声声泣血、字字断肠,撕心裂肺却又虚弱无力,像是灵魂被生生剥离躯体,痛得连呼吸都寸寸断裂
景臣……解景臣…

她埋首在他雪白凌乱的发间,脸颊紧紧贴着他微凉的眉眼,泪水汹涌如潮,打湿了他满鬓霜雪、打湿了他素净的衣襟、打湿了这暮春温柔却残忍的阳光。
声声轻唤,声声落空,声声无应。
从前半生,她唤他夫君、唤他九爷、唤他先生,敬他身份、惜他风骨、疼他隐忍。
直到他弥留之际,她才唤出他真正的名字,唤回那个被宿命掩埋一生的少年。
可偏偏,这世间最温柔、最真切、最纯粹的两个字,终究只换来他一句来生许诺,留她一人独守此生、空念余生
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来世只做解景臣,不做解九爷的……

你说好了余生伴我、岁岁相守、不离不弃的……

景臣,你醒醒……你看一看我……你再应我一声好不好……

她一遍又一遍轻轻摇晃着他冰冷的身躯,温柔卑微、无助绝望,指尖颤抖地抚过他苍老褶皱的眉眼、覆过他早已停止呼吸的唇瓣、抚过他满头白雪般的发丝。
从前数十年,他护她岁岁安稳、替她挡尽风雨、为她背负骂名、为她殉尽山河。
如今大局已定、盛世太平、山河无恙、人间皆安,他却撒手而去,留她长生独守、岁岁孤眠
你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九门、为家国、为族人、为儿孙……

好不容易熬到乱世落幕、烟火寻常,你却不肯给自己半分清闲……

景臣,你好狠的心……你留我一个人,怎么熬过这漫漫长生岁月……

庭院外,清风簌簌,满院枇杷枝叶轻摇,年年常青、岁岁繁茂,一如他当年亲手栽种时的模样。
树还在,春还在,盛世还在,人间烟火还在。
唯独那个种树护花、谋尽余生、温柔待她一生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数日之后,白棺落土,青冢落成。
半生夫妻,一世情深,最终只剩一抔黄土、一方青碑、满院枇杷,和她无尽绵长、岁岁不止的思念。
解九下葬那日,天朗风清,无雨无风,恰似他一生通透沉静、从容落幕。
自此,世间无解九,人间空余解夫人。
彼时,解雨臣方才八岁。
稚龄垂髫,眉目倾城,小小年纪却自带一身沉静风骨、沉稳心性,眉眼轮廓、温润气质、隐忍心性、利落身手,完完全全复刻了年轻时风华绝代、智绝天下的解九爷。
小小身躯,肩扛偌大解家百年基业,身负九门残留因果,承着祖辈半生风雨。
尹清月痛定思痛,敛尽一身悲戚、藏起满心伤痛,擦干满眶热泪,彻底卸下手中权柄、放下家族政务。
她从此彻底放权,将偌大一个盘根错节、暗流涌动的解家,全权交到八岁的解雨臣手中。
世人皆不解,叹她妇人心软、痛失所爱、无心世事,放任稚子当家、前路坎坷。
可唯有尹清月自己知晓,这是解九临终布局、毕生筹谋、提前数十年铺好的路。
她不再台前露面、不再执掌家事、不再干预世俗纷争、不再涉足江湖风波。
甘愿退居幕后,做解家最安稳、最沉默、最坚韧的幕后掌家人。
从此人间台前风雨,尽数由小小解雨臣一力承担、撑起门面、稳住解家百年江山。
而她,隐于佛堂、隐于庭院、隐于岁岁枇杷深处,日夜礼佛、岁岁清修、静心寡欲。
余生漫漫,她只做两件事。
一护孙儿岁岁无忧,替他挡尽暗处刀光、前路风霜、世间险恶;
二守满院岁岁枇杷,年年念他、岁岁思他、永生候他。
岁月弹指,流年匆匆。
一晃便是十数载春秋流转、山河更迭、人间换新。
旧时长沙硝烟、乱世烽火、江湖杀伐尽数散尽。
岁月翻页,山河清平,时至二零零三年。
国泰民安,四海升平,高楼大厦林立街巷,车马喧嚣取代旧日烽烟,盛世繁华满目皆是,人间再无动荡纷争。
老一辈九门先辈凋零殆尽,浮沉往事皆成坊间传说,唯独残留的故人、垂暮的余生,依旧牵着数十年斩不断、割不舍的旧情旧义。
江南解家别院,庭院清幽,枇杷依旧年年葱郁,历经数十年风雨,早已亭亭如盖、绿荫满庭。
佛堂静谧,檀香袅袅,青烟缭绕,岁岁不散。
尹清月静坐蒲团之上,一身黑色旗袍,眉目清雅如初、容颜经年不老。
数十载光阴流转、人间更迭、故人零落、世事浮沉,岁月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半分衰老痕迹。
她依旧是当年那个惊艳北平、名动长沙、风华绝代的九夫人。
如今九门小辈、江湖晚辈,无人不晓这位隐世多年的九奶奶。
世人皆知她出身顶级名门,是当年北平新月饭店最矜贵的大小姐;
皆知她是纵横民国、智冠天下、以身殉局、名震九门的解九爷唯一的夫人;
皆知老一辈九门中人,皆恭恭敬敬称她一声九夫人;
皆知她一生传奇、一生深情、一生坚韧、一生通透,半生随君浮沉乱世,半生独守盛世清欢。
她是九门最后的风骨、最后的见证、最后的传奇遗韵。
午后清风穿堂,檀香浮动,庭院静谧安宁。
一道挺拔清隽的身影缓步踏入佛堂。
少年年岁恰好,二十五岁的解雨臣,身形颀长、气质温润、眉眼清贵,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与当年风华绝代、年少运筹的解九爷几乎一模一样。
容貌复刻、脾气复刻、心性复刻、身手复刻,连骨子里那份隐忍通透、温柔决绝、不动声色的强大,都与解九如出一辙。
数十年沉淀,昔日八岁稚童,早已长成撑起整片解家、稳住九门残局、名动南北江湖的顶天之人。
解雨臣步履轻缓,不敢惊扰佛堂清净,行至尹清月身前,身姿端正、态度恭谨,对着静坐蒲团的老人,郑重拱手、深深作揖,礼数周全、恭敬温厚。
他垂眸轻声,语声沉稳温润,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肃穆,缓缓开口禀报

奶奶,方才杭州吴山居那边传来加急消息,五爷爷吴老狗,近年身体日渐衰败、旧疾缠身、常年卧榻,如今已然油尽灯枯、时日无多,怕是撑不住多久了
他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丝故人迟暮、岁月无常的淡淡怅然,字字清晰、句句郑重,继续道来

五爷爷临终之前,心中尚有一念执念未了

他卧榻垂危、神志清明,特意托人千里传信,此生最后一个心愿,临终想见您一面

说是乱世故人、九门旧友、浮沉半生、聚散半生,此生临末,只求最后一次故人重逢、旧友相见,不负当年九门并肩之义、乱世相护之情
说完,解雨臣微微抬眸,目光恭谨而耐心,静静询问

奶奶,吴山居那边已然备好一切,只待您动身。此事……您看如何?
(˜▽˜) 这一段真的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