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浅浅铺洒在床榻四周,温柔得近乎残忍。
一室安宁静好,衬得榻上之人油尽灯枯的衰败,愈发刺目心酸。
解九听完尹清月温柔笃定的承诺,心中悬了一生的巨石彻底落地,家族、儿孙、山河、余生,所有牵绊皆有归处。可心底最深处那一点执念、一点不甘、一点藏了一辈子的凡人期许,却在生命最后一刻,疯狂翻涌。
他不甘心就此闭眼,不甘心带着一生权谋、一世污名、半生枷锁落幕。
心底那股残存的、濒临散尽的气力,硬生生从破败枯竭的身躯里压榨而出。
原本绵软垂落、毫无力气的指尖,微微蜷缩绷紧;已然涣散浑浊的眼底,骤然凝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亮。
他靠着最后一口执念、最后一丝眷恋、最后一点想好好抱抱妻子的私心,在被褥之下艰难借力,脊背一寸寸脱离冰冷床榻,颤抖着、挣扎着,缓缓坐起身来。
动作极缓、极艰难,每动一分,都伴随着胸腔剧烈的起伏、微弱的喘息、脏腑钻心的钝痛,鬓边雪白的发丝凌乱黏在虚汗层层的额角,苍白枯槁的唇瓣不断轻颤。
数十年旧疾尽数反噬,半生筹谋耗空的心神、一辈子负重隐忍的伤痕,在生命尽头齐齐发作,啃噬着他早已残破不堪的躯壳
可他不管不顾,分毫未停。
他不要冷冰冰躺卧着落幕,不要隔着咫尺距离和挚爱诀别。
他要靠在她怀里,要贴着她的温度,要在余生最后片刻,完完整整依偎着这一生唯一的牵挂。
尹清月看着他骤然挣扎起身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缩,密密麻麻的剧痛席卷全身,眼底温热的泪水毫无声息地轰然坠落。
她不敢出声、不敢哽咽、不敢惊扰他最后的余力,只能俯身抬手,轻轻托住他颤抖单薄的脊背,用自己经年不老、温热安稳的身躯,稳稳接住他垂垂欲坠的身形。
双臂缓缓收紧、死死相拥,将这具耗尽一生、风霜满身的躯体,紧紧、紧紧抱在怀中。
她的怀抱温柔有力、安稳滚烫,是他乱世浮沉、权谋半生里,唯一的避风港、唯一的温柔乡、唯一的归处。
滚烫的泪珠无声滚落,一滴滴砸在他雪白的鬓发上、干瘪的肩头、微凉的衣襟里,滚烫刺骨,却落得无声无息。
她隐忍了一辈子的哭声、委屈、心酸、不舍,尽数压在喉间,只剩肩头微微颤抖,满目山河寂寥、余生孤凉。
世人一辈子敬他、怕他、称他九爷,尊他权谋绝世、智冠长沙、布局天下的解九爷。
人人记得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算尽人心、谋尽天下,冷绝杀伐、步步为营。
可无人记得,他本是血肉凡人,本有温柔本心,本叫解景臣。
一辈子背负解九的宿命、解家的责任、九门的苍生、乱世的罪孽,他当了一辈子人人敬畏的九爷,唯独没好好当过一次简简单单的解景臣。
尹清月将脸颊轻轻贴在他雪白的发顶,怀抱收紧再收紧,嗓音哽咽沙哑、轻软破碎,裹着毕生深情、半生疼惜、万般期许,轻轻唤出那个尘封半生、无人知晓的本名,一字一顿,温柔泣血
景臣……

我的景臣……来世,莫做解九爷了,风起棋局、山河权谋、九门浮沉、人间罪孽、污名重担……这一世你受够了、扛够了、苦够了

来生,尽数抛开、尽数卸下、尽数远离,不谋天下、不护九门、不负苍生、不担宿命,来世,你只做解景臣,好不好?

短短数语,藏着她看着他一生负重、一生隐忍、一生牺牲、一生无人懂的所有酸涩。
解九浑身微微一震,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枯瘦的身躯微微颤抖,眼底瞬间涌上湿热水光。
他靠在她温暖安稳的怀里,耳畔萦绕着这陌生又熟悉、温柔又滚烫的两个字,沉寂半生的本心,在弥留之际,轰然复苏。
他喘息微弱,嗓音苍老沙哑、气若游丝,带着极致的恍惚与动容,轻轻呢喃,字字皆是藏了一辈子的遗憾

好多年……没有人……叫我景臣了……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岁月悠长,人世跌宕,数十年风雨浮沉,这两个字,早已被九爷的威名、棋局的杀伐、乱世的硝烟、满身的污名,彻底掩埋。
他缓缓眨了眨浑浊的眼眸,眼底掠过短暂而清晰的回忆,轻声缓缓道来,语气温柔又苍凉,满是岁月荒芜的怅然

自打爹娘离世之后……世间便再无人唤我一声景臣

世人见我,惧我心机、敬我智谋、畏我手段,人人张口闭口,皆是九爷、九先生、解当家

就连你我夫妻几十载,朝夕相伴、患难与共、死生相随,你素来温柔得体、敬我护我,多半唤我夫君、唤我九爷

温柔半生、相伴半生、情深半生,你从未这般……唤我本名
他何其有幸,此生得她为妻,倾尽温柔、陪他浮沉、守他余生、护他名声。
可也何其遗憾,相伴半生,从未听她唤过一次最本真、最纯粹、卸下所有身份的自己。
从未有人知晓,权倾长沙、算尽天下的解九爷,心底最贪恋的,从来不是威名赫赫、不是基业千秋、不是世人敬畏。
他只求有人记得,他不是棋局棋子、不是九门枷锁、不是乱世工具。
他只是解景臣,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是一个会疼、会累、会怕、会眷恋温柔的凡人。
解九微微抬眸,用尽最后一丝目力,深深凝着怀抱着自己的妻子。
看着她不老的容颜、含泪的眉眼、隐忍的悲恸、满眼的疼惜,看着这陪他走完风雨一生、替他守尽盛世余生、懂他所有身不由己的挚爱。
眼底所有的杀伐、所有的城府、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隐忍,尽数褪去、尽数消融。
此刻没有九门智者,没有权谋布局,没有家国重担,没有满身罪孽。
只剩一个垂垂老矣、油尽灯枯、满心温柔、满心亏欠的解景臣。
他枯瘦微凉的指尖,艰难抬起,轻轻、轻轻覆在她环着自己的手背上,力道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却带着此生最郑重、最虔诚、最无悔的诺言。
气息断断续续、几近断绝,却字字清晰、句句笃定,穿透一室寂然,落进岁岁时光

清月……我答应你,来世……我再也不做高高在上、满身枷锁、谋尽天下、负重一生的解九爷,我卸下满身权谋、抛开九门宿命、远离乱世纷争、弃尽家国重担

来世,我只求做干干净净、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的解景臣

无棋局缠身,无宿命拘我,无江山负我,无万民累我,只做你的夫君,只伴你岁岁年年,只守你一世安稳,只赴你一人情深
暖阳依旧,枇杷常青,人间盛世安稳,山河万里无恙。
他以解九的身份,倾尽一生,护了九门、护了山河、护了盛世、护了众生。
他许下来生,以解景臣的本名,只为一人而来,只为一人终老。
此生万般皆奉献天下,
来生万般皆赠予清月。
此生权谋渡山河,
来生温柔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