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弯清水：清澜

盘古开天辟地后的第一个黄昏，元汐睁开了眼。

她看见天在升高，地在下沉，中间有些什么东西正在死去，又有些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人把一整面镜子打碎了，每一块碎片都在反射不同的光

她的指尖有凉意，低头去看，发现身下是一汪泉眼，不大，约莫三尺见方，清水从地底涌出来，无声无息地漫过她的脚踝。

她是水

但她不是普通的水

这世上还没有普通的水

她是第一弯清水的精魄，是盘古的汗珠里析出的那一滴，落在昆仑山巅的石缝中，孕化了不知多少万年，忽然就凝成了形

她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只是看着那一汪清泉，觉得心里很安静。

她给自己取名叫清澜

元汐第一次见到老师鸿钧的时候，她正蹲在山巅的泉眼边上发呆。

那时候天地刚刚成形不久，天上的日月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有时候太阳跑得太快，有时候月亮又赖着不走，搞得昼夜乱七八糟

元汐倒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大罗修为让她不必吃也不必睡，她就守着那眼泉，看天看地，看云彩从东边跑到西边，看第一棵草从石缝里钻出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泉眼对面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料子很旧，边缘还带着未曾完全化开的先天之气

他的眼神不年轻，那双眼睛里有种很沉的静，深潭底下压着的东西，水面纹丝不动，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元汐歪了歪头。“我在看水。”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泉眼，又看她

“你便是这水的精魄。”

“嗯。”

“水尚未有名。”他说，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天地初分，五行未定，你本该是水之本源，但如今水脉未通、江河未流，你空有一身修为，却无道可行。”

元汐眨眨眼

她听不太懂。

那人似乎也没指望她懂

他蹲下身，伸手探入泉水中，指尖触到水面的那一刻，元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穿过去了，很轻

她低头看，发现泉水竟在他手指周围分开了，往两边退去，露出一小片湿润的石底。

“你……”她愣住了

她的水，从来没有分开过。

那人收回手，站起身。“我教你。”

“教我什么？”

“教水怎么流。”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淡

“你空有本源之力，却不知用。盘古化生万物，水本该润泽天地，你守着一眼泉不动，便是失职。”

元汐不太喜欢“失职”这两个字

她又不是自己愿意被生出来的，她睁开眼就在这儿了，守着一眼泉怎么了

但她没说出口，只是看着那人，问：“你是谁？”

“鸿钧。”

紫霄宫矗立于混沌之中，四周是翻涌的元气，脚下却是一片澄澈如镜的云台

元汐跟着鸿钧穿过宫门，入目便是空旷幽深的大殿，穹顶极高，上面仿佛倒悬着星河，点点清光洒落

殿中陈设极简，几案蒲团，处处透着一股亘古的寂寥。

鸿钧负手立于殿中，背对着她，元汐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着，水蓝色的衣摆无风自动，像湖面泛起的微波。

“元汐。”鸿钧忽然开口。

她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是她的道号

鸿钧转过身，垂目看她

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却偏偏让人觉着安心

“为师再与你说一遍，”鸿钧的声音很平

“你本名清澜，那是天地给你的名字。从今往后，你便用‘元汐’这个道号行走世间。若有人问你是谁，你只说‘贫道元汐’便可。”

元汐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师尊，为何不能用清澜？”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