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成典礼之后的第二天,谢却约了S-7。
地点选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馆,下午两点,店里没什么人。谢却到的时候,S-7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他今天没戴安全帽,穿了件普通的黑色夹克,看起来像个跑业务的销售员。谢却在他对面坐下,要了壶普洱。
“S-12走了?”S-7先开口。
“走了。”
“源力还剩多少?”
“够她撑到目的地。”谢却说,“你追不上了。”
S-7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什么表情。他放下杯子,看着谢却,那双淡褐色的眼睛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一点什么。谢却说不上来,但她感觉这个人今天不太一样。
“你找我来,不只是为了确认S-12的事吧。”她说。
S-7沉默了几秒。
“我提交了回收失败的报告。”他说,“局里应该很快就会收到。按照惯例,回收失败之后,局里会派更高级别的执行者来处理。比我高一级,代号S-3。”
谢却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S-3,快穿局里专做“清理”任务的顶级执行者。她还在局里的时候听过这个名字,所有叛逃者里,只有一个人从S-3手里活下来过,而且那个人后来也死了。
“什么时候到?”
“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一周。”S-7说,“S-3的行动模式和我不一样。她不谈判,不接触目标,直接执行销毁程序。你在任何世界留下的痕迹,她都能追踪到。”
谢却把茶杯放下。“你在给我通风报信。”
S-7没有否认。
“你之前说,你只是对源力感兴趣。”谢却说,“现在源力你拿不到了,为什么还帮我?”
S-7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茶馆里很安静,只有老板在后厨烧水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陆明薇进核心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她说,‘那个孩子以后要是问起我,你就告诉她,我不后悔。’”
谢却攥着杯子的手慢慢松开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她说的‘不后悔’是什么意思。”S-7说,“她把自己搭进去,换你一条命。局里没有兑现承诺,但你活下来了。她说的不后悔,是就算知道局里会食言,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看着谢却。
“你活着,就是她的答案。”
茶馆里静了很久。谢却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水汽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那张幼儿园设计图,想起那行字,想起那本旧书扉页上的话。陆明薇给她画了一朵云,然后用自己的命把她托出了正在崩塌的世界。
“S-3的事,我会处理。”谢却说。
“你处理不了。”S-7的语气很平,“S-3和你以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不一样。她没有感情,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可以被说服的东西。她是程序,不是人。”
谢却没说话。她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像某种无声的支撑。
“谢谢。”她说。
S-7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我今晚离开这个世界。S-3来了之后,我不会再出现了。”
他转身要走,谢却叫住他。
“S-7。”
他停住脚步。
“你叫什么名字?真的名字。”
S-7背对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名字了。进快穿局的时候就被抹掉了。”他偏过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但以前有人叫过我阿城。”
他推门走了。谢却坐在原位,把那两个字收进了记忆里。
下午她去了工地。文化中心已经交付了,但还有一些收尾工作。她在现场转了一圈,和监理确认了几处细节,然后回到临时办公室收拾东西。抽屉里有她的图纸、笔记本、还有一沓和参数化团队的来往邮件打印件。她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整理好,放进一个纸箱里。
老赵进来,看见她在收拾,叹了口气。“林工,真要走啊?”
“项目做完了,该走了。”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她。“施工队那边凑的,说给林工买个纪念品。你别推,大家的一点心意。”
谢却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照片,施工过程中拍的。她站在基坑边上,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正在跟工人说什么。阳光很好,她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
她把照片收好,对老赵点了点头。“帮我谢谢大家。”
傍晚的时候,沈砚之来了。
他没进办公室,站在外面等她。谢却抱着纸箱出来,看见他靠在车门上,夕阳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她走过去,把纸箱放进后座,然后站在他面前。
“去哪?”她问。
“随便。”沈砚之说,“你明天还有一天。想做什么?”
谢却想了一会儿。她在这个世界的时间还剩两天。明天一整天,后天是最后一天。后天她要去老房子,把该留的东西留下,然后离开。
“明天,”她说,“我想去趟文化中心。就我一个人。”
沈砚之点了点头。
“然后呢?”
“然后晚上,如果你有空的话,”谢却看着他,“我想和你吃顿饭。不在外面,自己做。”
沈砚之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好。”
那天晚上,沈砚之送她回公寓。两个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谢却抱着纸箱,沈砚之从后座拿了瓶水递给她。
“明天做完你的事,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谢却接过水,点了点头。她转身往楼道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沈砚之。”
“嗯。”
“阿城说,我母亲不后悔。”她说,“你听了这句话,想到什么?”
沈砚之想了一会儿。他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兜,看着路灯下的谢却。她抱着纸箱,站在那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在想,”他说,“你以后做选择的时候,也不用后悔。”
谢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浅,但眼睛弯了。她抱着纸箱转身上了楼,没再回头。
沈砚之站在楼下,看着四楼的灯亮起来。他想起她刚才那个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在等红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只有一张照片的文件夹。照片里谢却站在工地中间,侧脸逆着光,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前方的路。1
越看越好看,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