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投来的视线,声音依旧温润如玉,"还有,请你注意言辞,随意污蔑和人身攻击,并不能解决问题,只会让你自己看起来更难看。"
说完,她不再看柳嫣然,而是弯腰,从容地合上画板,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和帆布包。
动作不疾不徐,姿态优雅得像在完成一幅作品最后的收笔。
柳嫣然被她这副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态度彻底激怒,尤其是那句"看起来更难看",简直是在她最在意的点上狠狠踩了一脚——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容貌和气质,而此刻睫毛膏晕开的黑痕正挂在脸上。
她扬起手,就想朝沈霓裳脸上扇去!
"柳嫣然!"
一声冷喝骤然响起。
顾行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画室门口,额角的汗还没干,呼吸微促,显然是跑过来的。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茶褐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那颗小虎牙咬在唇线后,咬出一道白印。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了柳嫣然即将落下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柳嫣然痛呼一声,红色指甲油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光。
"你闹够了没有?!"顾行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骇人的怒意,像一头被激怒的年轻野兽,"我说过,别再骚扰她!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他将柳嫣然的手甩开,侧身挡在了沈霓裳面前,宽阔的肩膀将她完全护在身后。
沈霓裳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微微垂着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拉了一下顾行舟身后的衣角,力道很轻,带着点无措的依赖,指尖擦过他后背的布料时微微发颤。
顾行舟的后背僵了一瞬。
柳嫣然看着顾行舟毫不掩饰的维护,看着他身后沈霓裳那副柔弱无辜的样子,再看看周围同学或鄙夷或看戏的眼神。
羞愤、绝望、嫉恨……各种情绪像沸水一样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她的天灵盖。
她捂住脸,发出一声崩溃的呜咽,高跟鞋踉跄着转身,哭着冲出了画室。
门被摔得砰然作响,震得百叶窗都颤了颤。
画室里一片寂静。
顾行舟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沈霓裳。
她微微抬着眼看他,琥珀色的瞳仁里有一丝未散的惊悸,但更多的是柔软的信赖。
眼尾那颗泪痣在阳光下红得安静,像一滴凝固的琥珀。
阳光在她眼中跳跃,亮晶晶的,像含着两粒被水洗过的蜜糖。
"没事了。"
他低声说,语气温柔得连他自己都陌生。
他想抬手拍拍她的肩,指尖动了动,终究只是虚虚地拂了一下她额前并不存在的碎发。
指腹擦过她额角时,触到一层薄薄的温热。
"吓到了?"
沈霓裳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柔美的弧度,那颗泪痣跟着微微一动。
"没有,谢谢学长。"
她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融化在温水里,"又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
顾行舟几乎是脱口而出,那颗小虎牙终于露了出来,在唇边一闪而过。
他看着阳光下她干净美好的容颜,心里那点残余的怒意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种想要将她好好珍藏起来的冲动——像收藏一幅珍贵的画,怕被人看见,又怕藏起来没人欣赏。
周围的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投来。
沈霓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耳根泛起一层薄红,像初春的樱花。
"我……我先回宿舍了。"
她小声说,抱着帆布包,从他身边轻巧地走过,留下一缕淡淡的香气——不是柳嫣然那种甜腻的香水味,是某种干净的、像雨后白栀子的气息。
顾行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虚拂而过时,感受到的她额发微凉的触感。
阳光透过百叶窗,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
有些东西,从今天起,再也回不去了。
——
画室事件很快在校园里小范围流传开。
版本不一,但顾行舟为沈霓裳出头、柳嫣然歇斯底里最终狼狈退场的情节,却是所有人的共识。
沈霓裳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回应。
她安静地上课,去画室,去图书馆。
偶尔有人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她也只是微微一笑,从不解释。
顾行舟开始更频繁地"偶遇"她。
在图书馆相邻的座位,在食堂她常坐的靠窗位置附近,在她从画室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远远看着。
他经常自然地走过去,打个招呼,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或者分享一本他觉得她会感兴趣的书,一张他拍到的有趣建筑照片。
沈霓裳从不拒绝,但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近到让人觉得亲密,远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认真听他说话,琥珀色的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偶尔发表一点自己真诚的看法。
她接受他的好意,也会回赠一些微不足道却充满心意的小东西——一张手绘的建筑速写书签,一包她自己配的、据说能缓解用眼疲劳的草本茶包。
他们的交流越来越多,越来越自然。
顾行舟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和她待在一起的感觉。
轻松,舒适,不需要刻意讨好,也不需要防备什么。
她就像一缕温柔的风,能够拂去他心头的烦躁和阴霾。
他开始期待每一天与她的偶遇,开始留意她细微的喜好——她画画时习惯咬笔尾,她喝咖啡只加半勺糖,她紧张时眼尾那颗泪痣会微微上挑。
他开始在她微微蹙眉时下意识地担心,在她展颜一笑时,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沈霓裳享受着顾行舟日益明显的关注和温柔,看着他眼中越来越清晰的情愫。
根本不需要哭哭啼啼,不需要狼狈卖惨。
清纯的容颜,柔美的姿态,恰到好处的依赖和退缩,一点点的才华和共鸣,还有一个令人厌恶的对照物。
就足以让一个干净骄傲的少年,心甘情愿地,走进她早已织就的网里。
时间像长了翅膀,转眼深秋。
校园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顾行舟和沈霓裳之间的偶遇已经成了心照不宣的习惯。
暧昧无声无息地将两人缠绕,像秋日里越来越浓的雾气,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每一次指尖不经意的触碰,每一个隔着人群遥遥相望的眼神,每一次对话末尾微妙的停顿和笑意,都让那层窗户纸越来越薄,也越来越让人心悸。
顾行舟发现自己完全陷进去了。
他迷恋她清纯外表下偶尔流露的娇媚神态——那种不经意间眼尾泪痣微微一弯的瞬间,像一把小钩子,轻轻挠在他心尖上。
他更迷恋和她相处时那种灵魂都被熨帖的安宁感。
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烫。
沈霓裳也很享受这种若即若离的暧昧。
这种被一个年轻男孩全心全意注视着、渴望着却还不敢越界的张力,让她愉悦。
契机发生在一个周末。
艺术学院有个小型画展,沈霓裳有一幅水彩作品参展。
顾行舟自然是早早到场,目光全程追随着那个正从容应对着参观者提问的女孩。
她今天略施淡妆,眉眼更显精致,唇色是柔润的蜜桃色,在展厅柔和的灯光下,整个人像一颗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珍珠,吸引了不少目光。
顾行舟站在人群外,看着她落落大方的姿态,看着她偶尔因问题而微微蹙眉思索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混杂着骄傲与独占欲的情绪。
这样美好的她,只有他才能看到私下里柔软依赖的那一面。
画展结束后,已是华灯初上。
两人并肩走在回学校的林荫道上。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顾行舟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深蓝色卫衣,披在她肩上。
衣服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和一股清爽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一样的气息。
这次,沈霓裳没有推拒,只是拢了拢带着他体温的外套,侧过头对他轻轻笑了笑:"谢谢学长。"
那笑容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柔美动人。
眼尾的泪痣像一颗小小的星。
"今天很棒。"
顾行舟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还好,有点紧张。"
沈霓裳微微垂下眼睫,路灯的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走着走着,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两人都没带伞。
顾行舟下意识地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用身体和披在她身上的卫衣为她挡雨。
他的下巴几乎抵在她发顶,能闻到她发间那股干净的香气,混合着秋夜微凉的空气。
雨丝落在他后颈上,凉丝丝的,但他怀里是暖的。
沈霓裳没有躲开,也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微微侧过脸,琥珀色的瞳仁在路灯和雨丝中亮得像两颗湿润的琥珀。
她轻声说:"学长,你衣服湿了。"
"没事。"
他说,声音低低的,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雨越下越密,林荫道上没有人了。
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雨打树叶的沙沙声。
顾行舟低头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无数遍——"我喜欢你"、"跟我在一起"、"别让我再装作只是偶遇了"。
但他说不出口。
不是不敢。
是舍不得打破此刻这种微妙的、危险的、甜美的平衡。
像咬了一口将化未化的棉花糖,怕用力就碎了。
沈霓裳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她微微仰起脸看他,雨水沾在她睫毛尖上,像碎钻。
"学长,"她轻声开口,声音被雨声打湿,软得像一捧云,"你心跳好快。"
顾行舟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
然后他意识到——他的手臂还揽着她的肩,掌心贴着她肩头薄薄的布料,隔着那层棉质,她的体温和他的一样烫。
他的心跳,确实快得不像话。
那颗小虎牙终于彻底露了出来,在路灯下白得晃眼。
"嗯。"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雨还在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