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霓裳看着屏幕上那行"怎么了?你说。",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
大概正坐在体育楼走廊的台阶上,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两秒,然后认真地打下这四个字。
她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天边是浓稠的橘红,像打翻了一整盘颜料。
她举起手机,对准窗外,拍了一张。
然后点开照片,用自带的笔刷功能,在画面一角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坐在画架前,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画架连接处一个抽象的小黑点。
做完这些,她才把这张精心制作的图片发过去。
接着打字。
【学长,画室的门锁好像卡住了。我拧了好几下打不开,外面也没人……我是不是把锁弄坏了?[哭泣][哭泣]】
文字后面跟着两个可怜巴巴的哭泣表情。
沈霓裳发完,将手机贴在心口,微微仰起脸,对着窗外最后一点霞光闭上了眼睛。
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瓷白的脸颊被霞光染上动人的红晕,饱满的嘴唇轻轻抿着,唇角像小狐狸般勾起。
照片拍得粗糙,简笔画幼稚得可笑,问题也幼稚得可笑。
但她知道,这对顾行舟来说,足够了。
顾行舟收到消息时,正坐在体育楼走廊的台阶上发呆。
手机屏幕亮起,他瞥了一眼,看到那个湖面头像,指尖顿了一下。
点开。
先看到那张照片。
模糊的晚霞,粗糙的窗框影子,还有角落里那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坐在画架前。
画功幼稚得让人想笑。
他嘴角下意识地弯了一下,那颗小虎牙露出来一点。
但随即,目光落在附带的文字上。眉头微微蹙起。
文字后面还跟着两个哭泣的表情。
他能想象出她发这条消息时,大概正咬着嘴唇,站在门后面,小手拧着门锁拧不动,不知所措的样子。
她总是安安静静的。中午在食堂连辣都不敢说,抱着那么重的画册也不吭声。现在把自己锁在画室里,大概更不敢跟别人说了,只敢小心翼翼地来问他。
顾行舟心里那点因为柳嫣然而生的烦躁,瞬间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取代。
不是烦躁了。是心疼。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手指就落在了键盘上。
【别急,我过来。你还在画室吗?】
发送。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门锁卡住很正常,旧锁都这样。我带了工具,两分钟就好。】
发完,他盯着屏幕等回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阶边缘。
沈霓裳的消息回得不算快。
【还在……会不会太麻烦学长了?你晚上不是要开复盘会吗?】
看。
她甚至记得他随口用来推脱柳嫣然的借口。
这种被默默记住细节的感觉,让顾行舟心头微微一动。同时也升起一丝赧然——他当时确实没那么想去陪柳嫣然逛街。
【没关系,很快。你等我一下。】
他回完,立刻从台阶上站起来,抓起搭在栏杆上的外套。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份急切。
"行舟?去哪儿?一会儿不是要复盘?"队友从走廊尽头探头。
"有点事,十分钟就回来。"顾行舟头也没回,大步往楼梯口走。
茶褐色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穿过连接体育区和艺术区的那条林荫道,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路灯还没全亮,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霞光。
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画室里,沈霓裳正慢条斯理地将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又用手指沾了点水,轻轻抚平衬衫领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她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脸。
眼睛很亮。唇色天然。脸颊因为刚才趴在窗台上看晚霞而泛着一点健康的粉。
很好。足够无辜。足够让人放下戒备。
然后她走到那扇确实有点涩的旧门锁前,拧了两下,让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听起来比实际更卡。
做完这一切,她抱着膝盖,在门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安静地等待。
像一个真的闯了祸、忐忑不安等着人来帮忙的小动物。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
由远及近。
最终停在画室门口。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沈霓裳?"
是顾行舟的声音。清朗的,带着一点微微的喘——跑过来的。
沈霓裳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
顾行舟站在门口。傍晚的光线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给他茶色的头发和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柔和的边。深蓝色衬衫领口微敞,额角有一层薄汗。
他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微光。脸上带着点匆忙赶来的痕迹,但眼神很专注,直直地看向她。
"学长。"沈霓裳小声叫他,从凳子上站起来。
白色衬衫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滑开一点,露出一小截锁骨。她似乎没察觉,只是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真的麻烦你了……我拧了好久都打不开。"
"不麻烦。"顾行舟走进来,随手带上门。
画室里弥漫着熟悉的颜料味和一丝极淡的甜香。
他目光扫过室内,落在那扇旧木门上。
"是这个锁?"
"嗯。"沈霓裳点头,走到门边,伸手拧了一下把手。
"咔哒——"锁芯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门纹丝不动。
她手指纤细白皙,指尖微微泛红,像是真的拧了很久。
顾行舟走过去,俯身看锁。
他靠得很近。
沈霓裳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气息,混着一点运动后的热度。
他低头时,茶色的发梢扫过额前,侧脸线条清晰利落,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神情很认真。
"你别动。"他说,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扣上挂着的小螺丝刀——体育系男生随身带的万能工具,"我看看。"
他蹲下来,凑近锁孔检查。
后背的衬衫绷出肩胛骨的轮廓。
沈霓裳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
他蹲在那里,像一只大型犬在认真研究一个它打不开的罐头。耳朵尖微红——不知道是跑过来的还是蹲太低闷的。
"应该是锁舌卡住了。"他嘟囔了一句,拿螺丝刀轻轻撬了一下锁舌边缘,"你试试现在拧。"
沈霓裳伸手拧把手。
"咔——"这次门弹开了。
"开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雀跃,像只终于得到奖励的小动物。
顾行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就是锁舌错位了,不严重。回头我帮你找后勤报修。"
他说着,转过身——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
他站起来的一瞬间,视线正好对上她仰起来的脸。
近得能看见她眼尾那颗泪痣。近得能看见她琥珀色瞳孔里映着的他的影子。近得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极淡的甜香。
沈霓裳似乎被吓到了,往后退了半步。
后背抵在门框上。
退无可退。
顾行舟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大概是刚才着急拧锁急出来的。脸颊泛着粉,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他喉结动了一下。
"……没事了。"他声音哑了。
"嗯。"沈霓裳低下头,耳尖红透了,"谢谢学长。又麻烦你了。"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衬衫下摆,指节微微发白。
顾行舟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看着她发旋那里一小块柔软的旋儿。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跳。
不是心跳。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不麻烦。"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以后锁有问题直接说。"
"好。"沈霓裳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像傍晚的风。像湖面的光。
"学长要不要喝杯水?我这里还有——"
"不了。"顾行舟打断她,语气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复盘会要迟到了。"
他退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白色衬衫,马尾辫,眼尾一颗痣。
安静得像一幅画。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学长。"沈霓裳轻声说。
顾行舟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沈霓裳站在门边,听着脚步声消失,才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锁骨。
凉的。
但心跳很快。
她低头笑了一下。1
写得好细腻,看得人很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