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平稳驶入许家老宅的车道。
车厢里的沉默像一堵墙,把两个人隔在各自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
傅砚池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好几次想开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窒息感——但转头看见沈霓裳安静望着窗外的侧脸,所有的话又都堵回去了。
从酒店门口到车上,他牵着她的手没松过。
她没有挣。也没有回握。就那么任由他握着,像一尾被捞起来的鱼,温驯地躺在掌心里。
车停了。
傅砚池松开手。
"到了。"他声音低哑,像含着一口沙。
沈霓裳转过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不是哭,是那种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茫然。
"傅先生,"她轻声问,"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那副样子——柔的,怯的,像一只被带去陌生地方的小动物。
傅砚池胸口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
"别怕。"他解开安全带,声音比刚才软了半度,"有我在。"
他推门下车,绕到副驾那侧,替她拉开门。
沈霓裳从车里出来,白色连衣裙被午后的风吹得贴了一下小腿。她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的边。
许清窈在门口等了很久。
她看见车来就迎上来了,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眉心拧着,嘴唇抿得发白。
"你们总算回来了!"她快步走近,声音里又急又嗔,"一整晚联系不上,我打了二十几个电话——"
"公司临时有个并购会,手机调了静音。"傅砚池面不改色,语气是那种处理公务时惯用的平稳。
许清窈愣了一下。
并购会?昨晚?订婚宴刚结束的晚上?
她没问。
她转头看向沈霓裳,目光里是真切的担心。
"霓裳?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她伸手去拉沈霓裳的手,指尖碰到她手腕的时候顿了一下,"你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不舒服?"
沈霓裳像是被她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肩膀缩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圈红着。
"清窈,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像绷到极限的弦,"我昨晚——"
"到底怎么了?"许清窈急了,转头看向傅砚池,"砚池,你是不是让霓裳加班了?她身体本来就不好——"
傅砚池看着沈霓裳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喉结动了一下。
"没有。"他声音干巴巴的,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清窈,不关傅先生的事。"沈霓裳抢着说,声音哽着,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是我自己……昨晚没睡好,又怕你担心,心里着急——你别怪他。"
句句都在撇清。
句句都在暗示。
许清窈哪里听得出来。
她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替沈霓裳擦眼角,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好了好了,不哭了。"她声音软得能化出水来,"我知道你们忙,我不怪你们。快进来,张姨炖了燕窝,你喝一碗暖暖。"
她一手拉着沈霓裳,一手想去牵傅砚池。
傅砚池往旁边侧了半步。
许清窈的手落了空。
空气凝了一瞬。
她尴尬地收回手,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领着两个人进了客厅。
客厅里,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像一幅构图奇怪的画。
许清窈坐在中间,左边是傅砚池,右边是沈霓裳。
她把燕窝碗端到两个人面前,嘘寒问暖,像一只忙碌的小雀。
"趁热喝,张姨炖了一上午,说这个对女孩子好。"
沈霓裳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燕窝。每一口都喝得很慢,睫毛垂着,遮住眼睛里的东西。
傅砚池端着碗,一口没动。
他能感觉到许清窈在看他。
那种目光——温的,软的,带着一点委屈和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以前觉得这种目光是舒服的。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注视着,是男人天性里的虚荣。
但现在不是了。
因为桌下有什么东西,正轻轻蹭着他的小腿。
傅砚池身体僵了一下。
他侧头。
沈霓裳还是低着头,小口喝着燕窝,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她的脚踝——光着的,没穿袜子——正贴着他的西装裤腿,一下,两下。
轻的,慢的。
像猫伸爪子拨一下线团。
傅砚池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看着对面许清窈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她正低头给沈霓裳的碗里又添了一勺燕窝,嘴里念叨着"多喝点,你看你脸色白的"。
桌下是另一个女人的脚踝。
桌上是一个女人的温柔。
他坐在中间,像被架在火上烤。
傅砚池放下碗。瓷碗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怎么了?"许清窈抬头看他,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切。
"公司还有事。"他站起来,声音哑的,"先走了。"
他必须走。
再待一秒,他不确定自己脸上还能不能维持住那层体面。
"这么快?"许清窈站起来,表情有些失落,但很快又笑了,"那我送你——"
"不用。"两个字几乎是弹出来的。
他快步往门口走,步子大,像身后有什么在追他。
沈霓裳看着他的背影,在许清窈看不见的角度,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
像水面上一圈涟漪,还没散开就消失了。
她放下碗,也站起来。
"清窈,我突然想起来,我导师让我改的设计稿还没交。"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歉意,"我坐傅先生的车回去,顺路。"
"啊?哦,好。"许清窈愣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那你们路上小心。"
沈霓裳快步跟出去。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的,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车里。
门关上的瞬间,傅砚池就发动了引擎。
车驶出许家老宅的林荫道,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
沈霓裳系好安全带,安静地坐在副驾。
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开出去大概两公里,傅砚池在一个僻静的路口踩了刹车。
车停了。
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怒的,欲的,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敢认。
沈霓裳没有躲。
她解开安全带,身体往他那边倾过去,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栀子花的味道。
"傅先生,"她开口,声音又软又轻,带着那种明知故问的天真,"你生气了?"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压着,像一块石头压在另一块石头上面。
"什么?"她歪了一下头,眼尾那颗泪痣跟着动了一下。
"在许家。"他咬着牙,"你——"
"我只是想碰碰你。"她伸出手指,指尖轻轻点在他嘴唇上,凉的,软的,"当着她的面,碰她的未婚夫。你不觉得——"
她顿了一下,凑近了半寸。
"很刺激吗?"
傅砚池的呼吸全乱了。
他抓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攥在掌心里。
"沈霓裳,你真是个——"
"是什么?"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他没说完。
因为他低头吻了她。
不是温柔的那种。是咬的,啃的,像在惩罚,又像在确认什么。
沈霓裳没有躲。她仰着头接住他,手指从他掌心里挣出来,勾上他的后颈。
车窗外的阳光白得刺眼。
车里的温度在往上爬。
宾利重新启动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暮光把车窗染成橘红色。
车开回酒店地下车库。
电梯。
走廊。
门。
门锁咔哒一声响的时候,傅砚池把她抵在了门板上。
后背贴着冰凉的木面,面前是他滚烫的身体。
他吻她,比车里更凶,更急,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沈霓裳仰着头,手指插进他头发里。
她在他换气的间隙轻声说了一句话。
"傅砚池。"
他停了一下。
"你戒指还没摘。"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那枚戒指在昏暗的玄关灯下泛着冷光。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继续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