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
沈霓裳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向茶几。上面摆着酒店送来的早餐——几样精致的点心,一壶还冒着热气的茉莉银针。
"水就好。"傅砚池在沙发一端坐下,刻意选了离她最远的位置。
沈霓裳背对着他,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
她弯腰的时候,睡裙的后领滑下去一寸,露出一截后颈。白,薄,上面印着一枚淡青色的指痕——昨晚他掐的。
傅砚池的视线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移开。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沈霓裳把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她没有刻意收敛什么。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面,脚踝纤细,脚趾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晨光里泛着贝壳一样的光。睡裙的下摆顺着膝盖滑下去,又顺着大腿的弧度贴回来,若隐若现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傅先生昨晚没睡好?"她问,语气是那种闺蜜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关心,"眼底青了。"
傅砚池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
他怎么可能睡好。
从酒店离开后他没回家,也没回公司。他把车停在国贸地下的停车场,在车里坐了一整夜。
想了很多。
想许清窈今早醒来会不会找他。想他该怎么面对她。想昨晚露台上那句话——"你娶她是因为合适还是不敢选更疯的"——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想她。
全是她。
"还好。"他淡淡应了一声,视线落在茶几上的茉莉银针上,说什么都不往她那边看。
"那就好。"沈霓裳点点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慢,很轻。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碎屑。她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
傅砚池的呼吸乱了半拍。
他放下水杯,站起来。
"衣服你换上。"他把纸袋搁在茶几上,动作有点僵硬,"我送你回去。"
"回哪里?"沈霓裳抬起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回许家?"
傅砚池的动作顿住了。
对。回许家。
那里有许清窈。有许家的长辈。有昨晚刚办完的订婚宴留下的满堂花。
他要怎么带着她回去?怎么跟许清窈解释她一晚上没回来?怎么站在她面前,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戒指?
"清窈应该担心我了吧。"沈霓裳像是完全没察觉他的为难,语气轻软,带着一点自责,"我一晚上没回去,电话也没接,她肯定急坏了。我们——该怎么跟她说?"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愧疚。
傅砚池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她——她坐在那里,穿着他的衬衫,领口敞着,锁骨上的痕迹还没消。她低着头,睫毛垂着,像一只犯了错的小动物。
那股罪恶感又涌上来了。
比昨晚更重。因为现在是白天,因为阳光照进来,因为一切都没有了夜色的遮掩。
沈霓裳抬起眼看他。
眼圈微微红了一点。
"傅先生,对不起。"她的声音轻得像纸,"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该发那条短信。"
她说着,睫毛颤了一下,那层水汽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清窈了。"她咬着下唇,声音哑了,"可是——"
她停了。
"可是什么?"傅砚池的声音哑了。
"可是我又好想见你。"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口气,但每一个字都落进了他耳朵里。
傅砚池的手指攥紧了裤缝。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眼尾那颗泪痣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她说喜欢他。她说不该喜欢他。她说她控制不住。
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他最后那点体面。
"沈霓裳。"他开口,声音涩的。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她的眼角。
碰到那层还没干的水汽。
"别哭。"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别哭——然后呢?
然后他还是许清窈的未婚夫。然后他还是得回去。然后什么都不会变。
沈霓裳看着他,眼泪反而掉下来了。
一颗,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他指尖上,热的。
"你别对我这么好。"她哽了一声,声音碎的,"你越是这样,我就越——"
她没说完。
但傅砚池听懂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烧了太久的蜡烛,外面还硬着,里面已经全是液体。
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鸟叫了两轮。
"先进去换衣服。"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
沈霓裳愣了一下。
然后她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乖的,柔的,像一株被风压弯了腰的草。
她拿起纸袋,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
傅砚池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上还有她眼泪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然后看向卧室的门。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像水面下翻上来的气泡——
许清窈也许并没有那么需要他。
但眼前这个人,她需要。
他甩了甩头,像要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但气泡已经破了。味道留在水里,散不掉了。
沈霓裳换好衣服出来。
白色连衣裙,款式简单,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遮住锁骨上的痕迹。头发散着,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瓷器。
她走到他面前,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傅先生,走吧。"
傅砚池看着她。
那双眼睛是干净的。没有昨晚的勾,没有刚才的泪。像一面被重新擦过的镜子。
他伸出手。
不是去拿她的包。
是去牵她的手。
沈霓裳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
然后把手放上去。
她的手是凉的。
他握住了。
手指收紧。
他牵着她往门口走。
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光涌进来,白得刺眼。
傅砚池没有回头。
但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