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砚池的喉结轻轻一滚。
他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情绪压得很沉,比刚才看许清窈时专注了不止一个维度。
他朝她微微颔首,表情恢复了一贯的疏离与克制。
"你好。"
两个字,干脆利落,听不出任何端倪。
许清窈没有察觉到这两人之间那半秒的暗涌。
她甚至有些得意地看了一眼傅砚池的反应,心中暗暗满意。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哪怕是沈霓裳这样出众的女孩,在她的未婚夫面前,也只能是陪衬。
她故意晃了晃傅砚池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娇憨的撒娇。
"砚池,你看霓裳穿这件好看吗?我帮她挑的哦。"
她把"我帮她挑的"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在画一条看不见的线。
傅砚池的视线再次落回沈霓裳身上。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直接。
他的目光从她清丽的脸,滑到她圆润的肩头,再到那根堪堪挂住的细吊带,最后落在锁骨窝那片雪白的皮肤上。
他的眼神很沉,看不出是在欣赏,还是在审度。
沈霓裳被他这样直白地打量着,脸颊慢慢浮上一层薄红。
她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只是微微垂了垂眼,唇角含着一点似有似无的弧度,像一朵被日光晒到的花,半开半合,娇而不自知。
这个反应让她看起来更加柔软动人。
傅砚池收回了目光,声音平淡地对许清窈说:"很好看。"
他的评价简短,却掷地有声。
许清窈的笑容瞬间灿烂起来,仿佛这句夸赞是说给她听的。
"对吧?我就说她穿这个颜色特别乖。"她挽着傅砚池的手臂,像只炫耀战利品的小猫。
接下来的时间,许清窈缠着傅砚池叽叽喳喳地说订婚宴的细节——请柬选了哪个款式,桌花用什么色系,乐队请了哪一支。
傅砚池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声音低沉平稳。
但他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安静待在侧厅一隅、偶尔低头翻看手机的女人。
她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不争,不抢,不刻意引人注意。
可他却觉得,整个会所里所有的光,都悄悄偏了方向。
晚餐安排在四九城最负盛名的私密餐厅"听澜"。
这里每间包厢都临水而建,窗外是什刹海的夜色,垂柳拂岸,灯火如星。
包厢内,紫檀圆桌,苏绣桌旗,骨瓷餐具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釉色。
许清窈坐在傅砚池左手边,言谈间满是对订婚宴的期待,眉梢眼角都浸着甜蜜。
"砚池,你说我在交换戒指的时候要不要哭?我妈说不能哭,妆会花——"
"不会花。"傅砚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沈霓裳坐在对面,一袭淡紫灰的长裙在暖光里泛着一层幽微的光晕。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听许清窈说话,偶尔轻声附和一两句,笑的时候眉眼弯弯,像一个为闺蜜的幸福由衷高兴的小姑娘。
傅砚池的话依旧不多。
但他端杯子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一些。
他的视线总在不经意间落在沈霓裳身上。
有时是她举杯轻啜红酒时微启的唇,唇瓣沾了酒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有时是她说话时扇动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下一下地扑在他视线里。
有时是她握着银质餐刀的手指,骨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每一次,都只停留不到一秒。
然后迅速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霓裳感受到了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
她没有抬头迎上去,继续扮演着那个无知无觉的乖巧闺蜜。
可她切牛排的动作,却在不自觉地变得更慢、更精致。
刀锋沿着肌理缓缓推进,手腕微微一转,动作优雅得像在演奏某种乐器。
红酒沾湿了她的唇瓣。
她伸出小巧的舌尖,轻轻舔去唇角的一点酒渍。
动作很轻,很快,像一只慵懒的猫在清理自己的毛发。
全然无心,却媚态横生。
对面,傅砚池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他缓缓放下杯子,指腹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我去一下洗手间。"许清窈起身,歉意地笑了笑,"霓裳,你陪砚池说说话,我马上回来。"
包厢门轻轻合上。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桌上只剩两个人。
窗外什刹海的夜灯映进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涟漪。
沈霓裳终于抬起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傅砚池,清澈,坦荡,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温柔。
"傅先生,您和清窈的感情真好。"她开口,声音柔软得像一汪温泉水。
"我们有婚约。"傅砚池的回答言简意赅。
"我知道呀。"沈霓裳微微一笑,笑容温婉又真诚,"清窈总跟我提起你,说你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她对您啊——"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最终轻轻吐出四个字。
"情深意重。"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闺蜜间才有的那种分享欲,没有半分刻意,没有半分试探。
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傅砚池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看起来太温顺了。每一句话都得体,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让人找不到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可他心底深处,却有一种莫名的燥意,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平静的水面下。
他从小被教导克制,被训练用理性覆盖一切本能。
这种未经允许就自行冒出来的情绪,让他觉得陌生,甚至有些烦躁。
"傅先生今天工作很忙吗?"沈霓裳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轻声问,"我看您好像有些累。"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体贴,眼波流转间,满是令人安心的柔软。
傅砚池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涌。
他忽然开口:"沈小姐今天选的伴娘服,很特别。"
沈霓裳闻言,眼睫轻轻一颤,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傅先生谬赞了。清窈才是今天的主角,我不过是绿叶衬红花罢了。"
她轻启朱唇,语调轻软得像在哼一首小调。
"这件礼服,还是清窈帮我挑的呢。她眼光一向很好。"
她说完,微微低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吊带的边。
傅砚池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许清窈了。
如果沈霓裳真穿了一件出挑的礼服,许清窈绝不会允许。
这件淡紫灰的裙子,看着素净,实则把沈霓裳的骨相和皮相衬到了极致——清冷的底色上压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艳,反而比那些华丽的款式更勾人。
许清窈让她穿这件,是想用"大度"的姿态压她一头。
却没料到,沈霓裳能把一件素裙穿出这样的风情。
傅砚池薄唇微抿,心中对许清窈那种小女儿家的心思,生出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厌倦。
而沈霓裳却像浑然不知。
她只是抬起眼,看向傅砚池。
那眼神清澈又无辜,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鹿,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傅先生怎么了?"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她的声音软得几乎要碎掉。
傅砚池看着她。
那张美得不动声色的脸,那颗眼尾的泪痣,那双湿润的琥珀色瞳仁。
他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忽然就散了。
"没有。"他否认,声音比刚才温和了半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是觉得,许清窈的眼光,确实不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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