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霓裳看着许清窈那张写满幸福憧憬的脸,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牛奶喝完。
"好了,喝完了。"她把杯子搁下,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转,"我们出发吧,别让你的傅太子爷等急了。"
许清窈被她这声"太子爷"叫得耳根又热了一层,伸手轻轻拧了一下她的胳膊。
"你再这样我叫你小没良心的。"
"疼疼疼——"沈霓裳夸张地缩了缩肩膀,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我错了傅太太,快走吧,再不走真迟到了。"
两人并肩走出餐厅,穿过长长的回廊。
外面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深色大理石地面上切出一块一块的亮斑。沈霓裳微微眯起眼,像只被晒到舒服的猫。
司机已经候在门口。
黑色的迈巴赫,京圈里最常见的排面。
沈霓裳先让许清窈上了车,自己才跟着坐进去,顺手把裙摆拢好,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车窗外的四九城飞速后退。
胡同灰墙,银杏夹道,偶尔掠过一座朱红大门的深宅大院。
这里是京圈的地盘,空气里都飘着规矩和体面。
沈霓裳靠在真皮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开衫的系带。
"你在想什么?"许清窈侧头看她。
"在想你今天穿什么颜色的伴娘服。"沈霓裳转过头,眨了眨眼,"你说了算,我穿什么都行。"
许清窈笑了一下,伸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我让人给你准备了几款,你到时候挑挑看。不过你穿什么都好看,随便哪件都能压场子。"
"那可不行。"沈霓裳把她的手拉下来,十指扣进她掌心,"今天你才是主角,我顶多算个捧哏的。"
许清窈被她逗笑,没再说什么。
车子拐进一条种满国槐的安静街道,停在了"云裳"高定会所门口。
这里是京圈名媛们最爱来的地方,预约制,私密性极好,一个下午只接待一位客人。
侍者拉开车门,躬身问好。
许清窈挽着沈霓裳的手臂走进去,姿态从容,步履优雅。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被人簇拥的待遇,并且理所当然地享受着。
"霓裳,今天的首席设计师从巴黎飞过来的,手法特别好。"许清窈侧头低声说,"我也让人给你备了几套伴娘服,你看看喜欢哪件。"
沈霓裳唇角微弯,没接话。
她步态从容地跟在许清窈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会所内部的装潢。
水晶灯,真丝墙布,波斯地毯,每一寸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这里的门槛。
一切都在为许清窈的订婚宴服务,为她的人生高光时刻做铺垫。
沈霓裳是这场盛宴里注定的配角。
可配角有时候,比主角更让人移不开眼。
"许小姐,您来了。"会所经理亲自迎上来,态度恭敬又不失分寸,"傅先生订的那套'揽月'已经送到,按照您的尺寸做了微调。沈小姐的礼服也准备好了。"
许清窈微微颔首,被引向主试衣间。
沈霓裳则被一位年轻顾问带到侧厅。
顾问从衣架上取下三件礼服,一一展开给她看。
第一件是香槟色的鱼尾长裙,缀满碎钻,灯光一打灿若星河。第二件是藕荷色的抹胸纱裙,蓬松的裙摆走起路来像一朵云。第三件——
沈霓裳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件上。
淡紫灰的吊带长裙,款式极简,没有多余的装饰,全靠面料和剪裁撑住。缎面泛着一层柔润的光,像月亮刚升起来时天边的颜色。
清冷,安静,却隐隐透着一股子勾人的意思。
"就这件。"沈霓裳伸出指尖,点了点那件裙子。
顾问有些意外,这三条里这件最不起眼。
但她还是专业地笑了笑:"沈小姐好眼光,这款'烟月'是最挑人的,穿好了有一种——怎么说呢,不动声色的艳。"
沈霓裳没说话,拿着裙子走进试衣间。
片刻后,她走出来。
侧厅里原本在整理衣架的两个小姑娘同时停了手。
镜子里,女孩的肩头圆润纤薄,两根细吊带堪堪挂住,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那截线条柔腻的锁骨。腰线收得极高,往下是流畅垂坠的裙摆,衬得她整个人像一缕烟,又像一捧月光。
那张素净的脸,配上这身淡紫灰,有一种矛盾的美感——看着清清白白,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越看越想凑近了看清楚。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空气都变得黏稠了。
主试衣间的门在这时开了。
许清窈穿着那件名为"揽月"的婚纱走出来。
白纱层叠,钻石手工刺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巨大的裙摆铺开,她像一个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
"霓裳——"她看到沈霓裳,脚步顿了一下。
先是惊艳,随即那惊艳的底层浮上来一点别的东西,很淡,像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
"你穿这件……"许清窈走到她身边,挽住她的手臂,对着镜子里的两人笑了笑,"是不是太素了?我怕宴会上你站在我旁边,会被人说我这个闺蜜太不会打扮。"
语气是笑着说的,带着闺蜜间才有的亲昵。
可沈霓裳听出来了。
她在划线。
划一条"你是配角"的线。
沈霓裳抬起眼,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她微微歪了歪头,唇角弯起来,笑得柔软又无辜。
"你替我想得真周到。"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可我本来就是来给你当绿叶的,哪敢抢你的风头。我只要站在你旁边,看着你漂漂亮亮的,就心满意足了。"
许清窈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你呀。"她伸手点了点沈霓裳的额头,亲昵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就你嘴甜。"
沈霓裳笑着躲了一下,顺势靠在她肩头。
就在这时,会所的玻璃门被推开。
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种压迫感。
许清窈第一个转过头去,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的笑。
"砚池,你来啦。"
沈霓裳从她肩头微微抬起脸。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大衣没扣,里面是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白衬衫,没系领带,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锁骨上方露出一小片冷白的皮肤,喉结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
身形很高,肩膀宽,腰线窄,站在那里像一棵笔直的松。
五官是那种锋利的好看——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收得利落干净。嘴唇薄,唇角天生往下压着一点,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冷意。
傅砚池。
京圈里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傅家的太子爷,许清窈的未婚夫。
他的目光先落在许清窈身上,那身华美的婚纱让他的眼神软了一瞬。
"很漂亮。"他说,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G弦。
许清窈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提着裙摆小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真的吗?我挑了好久呢。"
傅砚池"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她的头顶,不经意地扫向侧厅的方向。
然后,他的视线停住了。
沈霓裳站在那里,淡紫灰的裙子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晕。
她没有迎上来,没有像旁人那样露出拘谨或讨好的神色。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目光先是微微一怔,像是被他突然出现的气场惊到了,随即唇角浮起一个很浅的笑。
眼尾那颗泪痣跟着微微一动。
那个笑不深,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傅砚池见过太多女人看他的眼神——仰慕的,讨好的,畏惧的,算计的。
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
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件好看的艺术品。
欣赏,好奇,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不是敬畏,不是痴迷。
是——
被吸引了。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指尖无意间碰到了一块温润的玉,明明只是轻轻一触,却让人忍不住想再摸一下。
"砚池?"许清窈察觉到他的目光偏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哦,我来给你介绍——"
她拉着傅砚池的手,转身面向沈霓裳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骄傲。
"这是我最疼的闺蜜,沈霓裳。霓裳,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傅砚池。"
傅砚池的目光终于从那张脸上移开,落在许清窈脸上,神色恢复如常。
"你好。"他对沈霓裳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带着社交场合应有的礼貌。
沈霓裳从镜前微微转身,对着他微微颔首。
动作不卑不亢,优雅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傅先生,你好。"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细丝线,轻轻擦过人的耳膜,"清窈总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她说"终于"两个字的时候,眼睫轻轻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那一垂一抬之间,像蝴蝶收了收翅膀。
傅砚池的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低头替许清窈拢了拢披在肩上的羊绒披肩。
"外面风大,等会儿出去记得披上。"
"知道啦。"许清窈乖巧地应着,转头对沈霓裳说,"霓裳,你下午没事吧?砚池说带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淮扬菜。"
沈霓裳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吊带的边。
"好呀,我听安排。"
她站在那里,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傅砚池没有再看她。
可他松领口的那两根手指,停了一瞬。